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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棠 棠哥儿早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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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棠哥儿早夭巡盐署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天色将晚，扬州城里落起了春雨。
巡盐御史林如海署内，前后灯烛通宵未熄。阶前几株海棠经了风雨，落红狼藉，沾着水湿。
这林御史名海，表字如海，前科探花〔1〕，出任两淮巡盐御史。林家祖上曾袭列侯，至如海乃科第出身，既是钟鼎之家，亦是书香门第〔2〕。夫人贾敏乃京中荣国公贾代善与史太君之女〔3〕。夫妻膝下止有一女〔4〕，乳名黛玉，年方六岁，聪慧清灵，只是体弱多病，夫妻视若掌上明珠。如海年过四十，膝下尚无男嗣，只有偏房沈姨娘怀了身孕，正当分娩之期，是以署中彻夜悬心。
且说这夜内院上房灯火通明，沉水香气中透着些许药气。黛玉坐在榻旁，手里轻攥着一方素帕，微蹙着眉尖默然出神。榻上的贾敏半倚在软枕间，身上一件家常大红绫袄，映得面色越发苍白。
前院人声隔着重院传来，夹着几声喧嚷。廊下脚步踏得砖地直响，有人连声叫贾先生。
后头产房里，沈姨娘自掌灯起便未见消停。热水一盆盆送入，布巾、药匣并炭盆也陆续递了进去。
直等到三更〔5〕，孩子仍未落草，稳婆换了一班，署中又遣人冒雨往外请医。仆妇们交头接耳，步履愈急。
这一夜，隔着几重帘幕，沈姨娘的痛呼一声接着一声地传了过来。稍歇片刻，声音复又嘶哑响起。黛玉听着，心口发紧，待声息低了，又忍不住侧耳去辨。
只见有人端着用过的水盆自廊下走过，风卷着水气吹入室中，带出一股血腥。黛玉将脸埋进贾敏怀里，双手死死扯紧了母亲的衣袖。
贾敏垂眸抚着她的小手，劝道：“且去歇息罢。”
黛玉不动。
贾敏又道：“明早起来听信，也是一样的。”
黛玉仍是不动。
贾敏便不再劝她。她拉过榻上的薄毯，搭在黛玉的腿上。
挨至后半夜，忽有嬷嬷自外头急步而来，至帘前收足，回道：“回夫人，是位哥儿。”
黛玉这才自母亲怀中抬起头来。贾敏合了合眼，望向帘外问道：“沈妹妹身子如何？”
嬷嬷回道：“陈家娘子尚在里头照看。产中失血过多，元气大亏，须得好生将养。”
贾敏道：“快，按方抓药，山参地黄切莫吝惜。产房上下皆有赏。快打发人往前头报与老爷知晓。”
嬷嬷领命退去。帘外却有丫头道：“到底是位哥儿，老爷总算宽心了。”
又有婆子接话道：“姑娘往后也有了倚靠。”
黛玉听见了，两手绞紧了帕子，拉住母亲的袖口，低声问道：“她们说添了弟弟我才算有了倚靠。莫非父亲母亲待我，还不算我的倚靠？”
贾敏朝帘外啐道：“倒轮着你们替玉儿操心倚靠了！各人去干各人的正经事，少在这里嚼舌根子。”
帘外的丫头婆子忙告罪退下，屋内重归寂静。
贾敏转过身来，替黛玉理顺了鬓发，温声道：“休听她们胡吣。你从前有我和你父亲，往后也是我和你父亲。添了弟弟，是多一个手足，我们待你一如往常。旁人那些闲话，你只管当耳旁风，不必往心里去。”
黛玉松了松手指，又问：“我添了弟弟，父亲心中欢喜么？”
贾敏望着帘外灯影，说道：“老爷欢喜，却也悬心。”
黛玉问道：“为何？”
贾敏叹道：“你父亲年过四十才得这个儿子，可他身子又这般单薄，怎能不悬心。”
到了四更，外头送了热汤来，原是幕客周先生家里煨的鸭汤，如海吩咐后头各处送上一碗。丫头将汤盏置于案上，黛玉闻得那股油腥气，蹙眉侧过脸去。她素来不喜荤腥，此时更不肯沾唇。
贾敏因说道：“吃不下便搁着罢。”
贾敏又见她眉头深锁，笑道：“你这眉头日日蹙着，往后少不得有人替你取个字，叫做颦颦〔6〕。叫得顺口了，便成了颦儿了。”
黛玉道：“弟弟尚未有名姓，倒先有人替我取上了。”
贾敏笑道：“那也是母亲我先替你取的。”
黛玉将汤盏往案外推了半寸，抿着嘴道：“母亲唤我，我自然应承。若是旁人也这般乱唤，我一声也不理他。”
贾敏抬起了手，在她眉心揉了一揉。
次日清晨，林如海推开内房窗子，见阶前海棠落红委地，因这孩子合该从木字偏旁，便与他命了大名林棠，连表字也一并拟下了，署中上下只唤他棠哥儿。
贾敏在枕上听见，笑他心急：“才落地的人，你连二十岁的字都排下了。”
如海笑道：“《甘棠》里‘蔽芾’两个字〔7〕，正好配他。等他长成，便取字子芾罢。”
可沈姨娘的病势却一日沉过一日。大夫轮番候着，药汤未见断过，她的身体却总无起色。
未及弥月〔8〕，沈姨娘便咽了气。
沈姨娘身为偏房，丧事办得肃静。她名分微薄，又留此羸弱幼子，众人谈及，言辞皆甚谨慎。
黛玉见偏院门首换了素帘，又见乳母抱了棠哥儿打穿廊下过去。那哥儿尚未弥月，黛玉原未细看，如今只见他睁着一双墨黑的眼仁儿滴溜溜转，竟朝着黛玉脸上睃了一眼。
风过素帘微动，乳母忙把襁褓紧紧拢了拢。
黛玉回至贾敏房中，见母亲歪在榻上。榻间小几上摊着发引的单子，贾敏正手执细毫一笔一笔地核对着。
黛玉挨到榻边，扯着衣角怯生生地问道：“母亲，沈姨娘天天吃药，怎么还是没好呢？”
贾敏闻言，指尖微颤。
她撂下笔，侧过身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好孩子，人各有寿数，药石也有照应不到的地方。”
黛玉伏在母亲怀里，眼圈泛红，抽噎着道：“这些日子满院子都是苦药气，人人走路都轻手轻脚的。如今姨娘咽了气，底下人脸上反倒松快了，我心里发慌。”
贾敏抚着女儿的肩头，默了片刻，叹道：“这也是人之常情。妹妹病了这一个月，底下人日夜伺候，少不得困乏，私心里盼着早些有个了结。你心里替她难受，这是你仁厚，娘何尝不替她心酸。”
黛玉攥紧了母亲的衣袖，抬起小脸，颤声问道：“那当年母亲生我时，也是这般凶险么？我瞧着偏院的素帘，怕母亲也撇下我。”
贾敏摩挲着女儿单薄的脊背，温声道：“傻丫头，娘如今不是周全地守着你？别净自个儿胡思乱想。”
黛玉垂下眼睫，半晌方说道：“适才棠哥儿打穿廊下过去，竟朝我瞧了一眼。那般小小的人儿……往后难道也同我一般要常喝药么？”
贾敏抚着女儿的发顶，柔声道：“他生来孱弱，离了亲娘更叫人挂心。往后你在娘身边做长姐，咱们娘儿俩一起好生看顾他，也算对得起你沈姨娘了。”
棠哥儿失了生母，乳母寸步不离照拂，仆妇进出皆屏息敛声，炭火时时照看。
黛玉却少往偏院去。她往往只在门槛外立一立，并不迈步入内。
一日诸人退去，贾敏见她立着不动，便问道：“玉儿今日为何不往后头瞧瞧弟弟？”
黛玉抠着指甲道：“我若前去，下人们当面又要嚼舌。”
贾敏啐道：“仆妇嘴碎，休去理会。”
她见黛玉抿唇不语，便倾身替她理顺衣袖，又道：“你若心里不舒坦，便无须勉强做戏。他尚在襁褓，病痛缠身，又能懂得什么闲话？哪日想看他，便去瞧瞧；不想去，便不去。莫把外头听来的闲气，全记在自个儿身上就是了。”
黛玉抬眸道：“母亲不嫌我多心小性么？”
贾敏笑道：“你若真只顾小性，今日便不会当面问我这句了。”
黛玉垂下头，顺手又将母亲刚抚平的袖口捻出了一道褶痕。
及至棠哥儿长至半岁，筋骨仍是怯弱。屋里的药气经月不散，倘若他略着些风凉，婆子丫鬟们便忙不迭拢上炭盆，乳母夜里更是不敢合眼。
彼时江上私盐〔9〕闹得凶，常有船帮争道生事，前衙公文常在中夜递入。如海日间巡察盐政，暮夜散衙，必先折往偏院隔帘细问安否脉息，方才转入上房。黛玉夜间醒来，倘若听得廊下沉稳的脚步声，便知是父亲看过了弟弟，打偏院那头回来了。
有一回黛玉问起父亲案头堆叠的船簿盐引〔10〕。贾敏正整理书函，便道：“那是盐商、船户与官差的干系，自有你父亲与幕客处置。你尚年幼，不必耗神理会这些外务。”
言毕，她抽出一卷新抄的唐诗递与黛玉。黛玉展卷诵读，遂不再问。
贾敏自身常年带病，家务仍勉力支应，得闲便携黛玉认帖习诗。
一日黛玉闻得仆妇私语，谓“哥儿若得长成，林家方算有后”，便蹙着眉来问贾敏道：“她们背地里总说，有了弟弟林家才算有人。难道父亲母亲同我在一起，林家便不算有人了？”
贾敏将针线搁入笸箩，拉她在身旁坐下，说道：“前日才劝过你，怎的又为这些碎语烦神。你天性耳聪心细，偏要把旁人的闲话往心里揽。前日给你的那一卷唐诗，可曾看过了？”
黛玉答道：“昨儿在窗下翻了大半卷，读到好句心里欢喜，只是有些地方想不明白，自己尚未试着作过。”
贾敏温声道：“作诗原不是为了同旁人争短长，更不必被那些绳墨规矩拘死。平仄虚实，不过是后人立的法度。胸中真有意趣，哪怕声律微有出入，又有何妨。”
黛玉听得入了神，问道：“那诗是做什么用的？”
贾敏自案头取过那卷唐诗，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轻声道：“咱们闺阁女子，许多话是不能对着人直说的。受了委屈，遇着难处，底下人瞧着，旁人议论着，不能哭闹，更不能失了规矩。可心里那些念头，总得有个去处。把那些咽不下去的气性与心思，全写进字句里。天地广阔，千百年前的人也是这般熬过来的。只要胸臆间立得住，眼前这些琐碎闲话，便伤不着你分毫。”
黛玉从母亲手中接过诗卷，低头默诵揣摩，早把方才下人们的嚼舌忘在脑后了。
及至周岁，如海因幼子体虚，未敢设宴广邀，止在内堂设家宴数席。乳母为棠哥儿换上新裁石青绫袄，抱入席间。孩子面白如宣，墨瞳沉静，满座逗引，不哭亦不笑，只管凝视众人。
黛玉立于乳母身侧，俯身相看。棠哥儿忽伸小手，攥紧她前襟那枚玉扣不放。乳母忙道：“哎哟哥儿，仔细抓痛了姑娘。”说着便欲掰开小指。
黛玉抬手按住衣襟道：“由他攥着罢，小儿手上能有几分气力。”
黛玉口中虽说小儿无甚力气，前襟却被弟弟抓得结实，她便索性挨着乳母坐下了。
贾敏看在眼里，待席散客退，方对黛玉笑道：“嘴上不饶人，心里终究疼他。”
黛玉偏首道：“他整日病着，我若不疼他，难道指望他懂事来疼我不成？”
贾敏笑道：“你当姐姐的疼他，他长成了自然知晓敬你。”
黛玉低头看去，只见棠哥儿仍抓着玉扣，小脸紧贴着她衣袖。
棠哥儿过了两岁方能言语，先唤得一声“娘”，数月之后又吐出一字，字音含混，只作“几”声。
黛玉起初听得这一声，并未解是何意；待见弟弟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自己，她方明白过来这是在唤自己。黛玉便取帕子在弟弟唇角轻轻点了一点，笑道：“这般含混，也算唤人么？”
棠哥儿却露齿而笑，黛玉便手下放轻，拭去他口角涎水，道：“罢了，就算你唤过我了。”
一日清晨院中海棠初放，贾敏命丫鬟推开轩窗，自己临轩倚案，看着廊下的姐弟二人。
黛玉指着花枝教道：“此是海棠，便是你名中那个‘棠’字。”
棠哥儿仰面学舌道：“棠……”
黛玉又道：“海棠之棠。”
棠哥儿跟着应道：“棠……”
黛玉引着他的手指轻触花瓣，笑道：“是海棠之棠，亦是饴糖之糖。你若养好身子，姐姐买许多糖与你吃。”
贾敏在窗内听见了，便执帕按了按眼角。
棠哥儿服药苦得皱眉撇嘴时，黛玉常背着人，取碟子里一小撮糖霜点在他舌尖上。见弟弟尝着甜味立时舒展了眉眼，她便弯着唇角轻斥一声没规矩。身子略爽利些，棠哥儿便由乳母在廊前平砖地上一步步试着挪步。黛玉在屋里书读倦了，便出来依着廊槛陪他，将方才所习篇章轻声念与弟弟听。棠哥儿由乳母扶住，仰起脸来，只管不错眼地看着姐姐。
待棠哥儿三岁那年暮春，忽染了风寒，高热数日不退。林如海遍请扬州名医，桌案上堆叠着各家脉案。偏院彻夜掌灯，端送汤药之人往来不绝，仆妇穿房过槛皆屏息蹑足。
黛玉数度欲往偏院探视，俱被王嬷嬷劝阻于门外，言道哥儿病势沉重，恐过了病气。黛玉伫立良久，只得折回贾敏房中，倚榻默坐。
贾敏抚着她的头发，温声道：“心里存着何事？想问便问。”
黛玉红着眼圈道：“她们从前常言，有了弟弟，父亲便得宽慰。”
贾敏握住她的手道：“那是下人图吉利的说辞。谁料这孩子这般艰难。”
黛玉目中噙泪，哽咽道：“弟弟生下来尽受罪……”
贾敏合目垂泪道：“寿数天定，原是人力争不来的。”
三日之后，棠哥儿夭折。
内宅上下皆敛声低泣。黛玉未能见上弟弟最后一面，只远远瞧见乳母瘫坐在阶下，怀里紧紧抱着那件短小的石青绫袄，哭得气噎。那原是弟弟周岁时穿过的旧袄，衣襟上还留着当日的药渍。
黛玉立在阶前，面上未落一滴泪。回到贾敏房中，黛玉仍是垂手默默立在榻前。贾敏伸手拉过她的双手，揽在膝前。黛玉双膝一软，将脸埋入母亲怀里，眼泪方才断了线似的落了下来。
黛玉隔着单薄春衣，只觉母亲瘦骨嶙峋，整个人伏在母亲膝头，泣不成声。
贾敏轻抚女儿背脊，哽咽道：“哭罢，玉儿，哭罢。”
黛玉抽噎道：“我……我还许过他，要买糖与他吃……”
贾敏低下头去，将面腮紧紧贴在女儿的发心上。她合着双目，两腮的泪水无声淌下，全渗进了黛玉的发间。贾敏将揽着女儿的手臂收得愈发紧了些，喉头微颤，贴着她的耳畔应道：“他懂得的。好孩子，他心里全懂得。”
黛玉哽咽道：“他那般年幼，哪里听得明白……”
贾敏攥紧了黛玉冰凉的手指，一字一顿地应道：“他懂。”
黛玉伏在母亲膝上，泪尽失声。
棠哥儿夭折之后，贾敏因痛损心神，病势愈发沉重，屋中经年的药气渐渐压过了昔日的沉水香。如海行事亦大异往昔。每日未及日落，他便早早散了衙，径回内宅，将余下的辰光全用来陪伴妻女。他一进内房，往往先亲自验看贾敏的汤药饮食，又坐在榻旁温言问询黛玉的功课字帖，常拣些街巷趣闻引贾敏开颜。原本沉闷凄清的深宅内帏，因他每日早归的笑语声气，倒添了几分久违的暖意。
过了数月，如海同贾敏商议妥当，决意将内宅几位侍妾尽数遣散。
清晨，黛玉见各房都在打点箱笼，角门外也有几辆青油布马车候着。账房管事捧了封固的银两与脱籍身契〔11〕，当面同各房娘家来的妥实亲眷交割清楚，由他们接回安置。
黛玉在廊下看毕，回至榻前问道：“姨娘们今日便都要离去了么？”
贾敏倚窗看着院中搬运箱笼的人影，道：“是。哥儿既不在了，老爷也无心再留她们。与其叫她们在这里白白熬一辈子，不如放她们回家去。”
黛玉低声问道：“姨娘们这一去，往后便再不回来了么？”
贾敏收回目光道：“各有各的去处。咱们依礼安置周全，往后她们自家过日子，也是好的。”
言毕贾敏面现倦色，便倚枕闭目。
棠哥儿去后，黛玉曾于灯下赋得绝句一首。诗中皆是风雨摧花、幽独凄清之意。
王嬷嬷恐其伤神，便悄呈贾敏案前。
贾敏就烛阅毕，见黛玉入内，扬起素笺道：“语多酸楚，却非下乘之作。”
黛玉立于榻侧，拢紧了衣袖道：“母亲不嫌我多心么？”
贾敏摇头叹道：“傻丫头，心思生在你自己身上，怎么能算多余。只是诗写完了，身子总得顾惜。我这病身子不知还能撑到几时，若有朝一日我顾不上你了，你这般单弱多心，教我如何放得下心。”
黛玉眼圈一红，急急按住母亲的衣袖，落泪道：“母亲切莫说这等话……”
贾敏将她的手反握在掌心里，温声道：“好，不说这个。只是你若成日把心血熬在字纸里，日渐瘦弱，我瞧在眼里，岂非更添一重病痛？”
那年江南少雪，寒气透骨。到了岁暮，贾敏病笃〔12〕，水米难进，连倚坐也难支应。
如海见她病势如此，便暂辍升堂理事，日夜守在内院。房中炭火昼夜不熄，药铫未离炉火，里间更有陈家娘子彻夜值守照料。
如海衣不解带地守在榻旁，常低声同贾敏说起早年在神京的旧事。说到兴头，他更打趣提起新婚未久那年中秋夜，贾敏嫌内堂丝竹喧吵，硬拉着他避去后园水榭，二人就着残荷对月联句，贾敏输了不认，竟将他新得的一方古砚扣在案下不还的旧事。贾敏听得眸中泛起微光，唇角微弯，露出些许笑意。黛玉见双亲低语叙话，便轻步避至外间。
及至腊底中夜，贾敏的寿数已然走到了尽头。
这一夜，贾敏费力抬起眼帘，朝榻旁值夜的陈家娘子摆了摆手。
陈家娘子低声道：“夫人……这……”
贾敏神色安然，只点了点头。陈家娘子见状，只得敛声垂首，悄步退出了内房。
如海见贾敏目光在昏黄烛影间游移，立时省悟过来，忙掀帘低声唤道：“玉儿，快进来。”
黛玉急步入内，双膝跪在榻边。贾敏目光落到黛玉脸上，眸底方聚起一点微光。她嘴唇微动，喉间唯有细微气音。
黛玉伏下身去，将耳朵紧紧贴在母亲唇边。
微弱的气息拂在了她耳垂上，隔了良久，她方辨出断续的两个字：
“……写诗。”
黛玉心头猛地一抽，泪水扑簌簌滚落在被角上。
贾敏枯瘦的指尖在衾被上微微蜷动，复拼出残存的最后一丝气力，低微地吐出断句：
“莫……全咽下去……”
这几个字说完，她的指尖便脱了力，垂落在榻沿。
如海抢步上前跪于榻侧，伸出双手，紧紧将妻子的手合握在掌心里，含泪颤声道：“敏儿，玉儿有我，万事皆有我。”
贾敏半敛的眼睫一合，手腕在如海掌中沉沉垂软了下来。
黛玉脑中一片空白，耳畔嗡嗡作响，外头廊下的风声与炭盆的气息，顿如隔了重重深水，全听不真切了。
如海双手死死攥着发妻渐凉的手掌，将脸深深埋入贾敏掌心里。他两肩剧烈地抽动，热泪终于夺眶而出，全砸在她冰凉的手背上；他喉底哽咽难言，终究发出一声压抑至深的痛恸。
等到如海自悲痛中回过神来，他忽觉榻沿静得出奇。
他仓皇转头看去，只见黛玉双目紧阖，面色惨白，小小的身子早已脱力瘫软在榻上。
如海大惊失色，忙撒开亡妻的手，倾身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黛玉的脑袋无力地耷拉在他臂弯里。
如海心头剧震，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女儿鼻下。
他只觉得指尖触处一片冰凉，竟摸不到一丝鼻息。
【注释】
〔1〕前科探花：科举殿试一甲第三名叫探花，第一名状元，第二名榜眼。“前科”即上一届。原著第二回交代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
〔2〕既是钟鼎之家，亦是书香门第：化自原著第二回：林如海之祖“曾袭过列侯”，到如海已是第五代，“至如海，便从科第出身。虽系钟鼎之家，却亦是书香之族”。钟鼎指世代做官、列鼎而食的人家；书香指读书人家。祖上有爵位，到他这一辈却是自己考出来的。
〔3〕荣国公贾代善与史太君之女：贾代善是荣国府第二代荣国公，史太君即贾母，娘家是金陵史家，与贾、王、薛并称“四大家族”。贾敏是贾赦、贾政的胞妹，黛玉便是贾母的外孙女。原著第三回黛玉进府，贾母搂着她哭：“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
〔4〕夫妻膝下止有一女：原著第二回：“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个三岁之子，偏又于去岁死了。虽有几房姬妾，奈他命中无子……今只有嫡妻贾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岁。”林家那个三岁夭折的儿子，原著只这一句，连名字也没有。本回的棠哥儿便从这一句里来。
〔5〕三更：古人把一夜分作五更，每更约两小时。一更大约从晚上七点起，三更约在夜里十一点到一点，四更约一点到三点。
〔6〕颦颦：原著第三回，宝玉初见黛玉，问她表字，黛玉说“无字”，宝玉便送她“颦颦”二字，说《古今人物通考》上记“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且林妹妹“眉尖若蹙”。探春笑他杜撰，他说：“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此后“颦儿”便成了黛玉的小名。本书让母亲先叫出了这个名字。
〔7〕《甘棠》里‘蔽芾’两个字：《诗经·召南·甘棠》：“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相传周代召公在一棵甘棠树下听讼断案，百姓怀念他，连那棵树也不忍砍伐。蔽芾，形容树木枝叶茂盛。古人二十岁行冠礼才取“字”，所以贾敏笑丈夫心急。
〔8〕弥月：婴儿满一个月。
〔9〕私盐：盐由官府专卖，商人须先向官府纳课，领取“盐引”，凭引到指定地方贩运。不经官府、偷运偷卖的就是私盐，利润极厚，常有武装贩运、劫船械斗的事。
〔10〕船簿盐引：船簿是登记盐船往来的簿册；盐引见上一条。两淮盐政关系国家税收的一大块，巡盐御史的案头，牵连着盐商、船帮与地方官的许多干系。
〔11〕脱籍身契：身契是卖身文书。姬妾、丫鬟多是买来的，身契在主人手里，就不能自由离开。把身契交还本人或亲属、在官府除了奴籍，人才算恢复自由身，可以另嫁、另立门户。
〔12〕贾敏病笃：原著第二回只一句：“堪堪又是一载的光阴，谁知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疾而终。”紧接着就是黛玉“侍汤奉药，守丧尽哀”，又因哀痛过伤，旧病复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