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玉衡子广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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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玉衡子广寒悲薄命
说书人青埂识通灵
列位看官：你道这一回书从何说起？
说来话长，还得从青埂峰下那块大石头〔1〕说起。
当年女娲炼石补天，剩下一块未用，便弃在了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后来有一僧一道携它步入红尘，在富贵场、温柔乡里经历了一遭。如今劫数已满，那石头仍旧回到峰下，现了原形。只见石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那便是世人传抄的《石头记》〔2〕。前八十回尚可辨认〔3〕，可到了那八十回往后，经历了风吹雨打，却已磨得模模糊糊，再无人认得全了。看书的人心中不甘，便你续一部，我补一部〔4〕，各写各的结局，流传得越发繁杂。
后来有一对神仙夫妻，偏为这件事动了心思。正是：
书残八十回，万艳尽成灰。
莫笑痴人语，重携旧卷来。
且说大荒山往东三百里，有座无名小山，山上住着夫妻二人。这丈夫名唤黑石子，是个散仙，天上并无官职，也无须去何处点卯。他平日头戴一顶软巾，身穿一件半旧的石青布袍，见人便自称是个说书的。他肚里装了许多古怪故事，最爱讲的却是泰西异闻，什么特洛伊城巧藏木马，什么奥德修斯苦渡重洋，一开口便滔滔不绝。
可是，他这人样样都敢夸口，却唯独有一桩：十分惧内。
那妻子名唤玉衡子，原是广寒宫里掌管案卷的仙娥，经太阴星君做媒，与黑石子结缡到这山上来。她行事素来周全严谨，答应了的事，一件也不肯马虎。
可是，她这人心肠却软，最见不得女儿家受苦。
这年秋天，玉衡子将八十回《石头记》从头读到尾，一连几日蹙眉叹息，闷闷不乐。黑石子想哄她宽怀，便忙前忙后，将家里搜罗来的各色续书、抄本与后人改写的本子一齐搬了出来，堆在案上请她翻阅。
玉衡子翻看了几部，眉头皱得更紧，叹道：“这都写的什么。有的生生编出一出调包计〔5〕来，巧取豪夺，生拼硬凑，难道中举做官便能算团圆了〔6〕？有的索性搬出符咒仙药死而复生〔7〕，甚至还有穿凿附会、硬把姑娘们写得阴鸷狠戾〔8〕的。看似热闹，闺阁女儿的性情骨肉全被糟践殆尽了。”
黑石子叹道：“夫人有所不知，后人读到伤心处，总想替她们改个结局，这才各显神通，只是越往后翻，离原著的情致越发隔了十万八千里。”
玉衡子将案上的书卷推开，垂眸道：“任他们怎样翻腾，这些终究不是大观园里的那些姑娘。”
黑石子见夫人郁郁不乐，忙说道：“书上既看不真切，咱们索性到青埂峰去看看那块大石头。说不定后头的字迹，咱们还能辨认出几个来。”
玉衡子思忖片刻，点头应了。
第二日一早，她换了一件月白衫子，鬓边斜簪一小枝初开的木樨，蒸了一屉桂花糕，又沏了一壶热茶，装入竹篮，教黑石子提着。
山路崎岖难行。黑石子提着竹篮走在前头，一路同夫人攀谈。
他说道：“从前希腊有个人，名叫西西弗斯〔9〕，得罪了天神，天神罚他推一块大石上山。好容易推到山顶，那石头又骨碌碌地滚落下去了。他只得下山重推，一推便是千年万载。”
玉衡子在后头说道：“你提一只竹篮就喘成这般模样，倒有脸笑话人家推石头。”
黑石子便不敢吭声了，只好悄悄地将竹篮从左手换到右手。
行至青埂峰下，日头已然偏西。那块大石果然卧在峰峦之下，宛如一座小山，石面上布满了字迹。
只见石旁早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和尚，癞头赤脚〔10〕，身上的僧衣百结交错；一个是道士，跛着一只脚，发髻蓬乱，手中拄着一根枯木拐杖。二人正指着石面闲话。
黑石子素是个喜好凑热闹的，便上前打了个稽首，笑道：“二位仙长也来看这块顽石吗？在下黑石子，是个说书的。这部《石头记》，在下前前后后读过几十遭，后世续书也瞧过许多部，哪一回哪一句，二位仙长只管考我。”
那道士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说书的跑到这荒山绝壁里来，说与谁听。”
黑石子回头瞧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说与我家夫人听。”
和尚听了，抚掌大笑。
玉衡子却未去理会他们。她缓步走到石前，顺着石面一行一行细细观瞧。看到“心比天高，身为下贱〔11〕”，看到“子系中山狼〔12〕”，看到“自从两地生孤木〔13〕”，眼圈便红了。
再往后看，便是那片磨平漫漶之处，她伸手轻轻抚摸，只落下一层微细的石粉。
玉衡子回身问那和尚道：“师父，后头写的是什么。”
和尚合掌摇头道：“年深日久，贫僧也记不真切了。”
道士在旁接口道：“前头的图册上写得明明白白，后头还能如何。无非一个一个应验了册子上的话罢了。”
玉衡子听了，默然半晌，方说道：“晴雯不过是个丫头，生得好些，说话爽利些，便被撵了出去，病死在她哥嫂屋里〔14〕。香菱自幼遭拐，好容易有个安身之处，偏又遇上那样狠戾的主母。二姑娘生性懦弱，一句重话也说不出口，偏偏要配给一只中山狼。还有林姑娘，一世的眼泪都还给了人家〔15〕，末了又落得什么下场。我先前在广寒宫里当了这许多年差，日日下望凡尘，也未见有这般叫人心里发酸的文字。”
黑石子见夫人又要垂泪，忙说道：“夫人莫哭。依我说，若教我下去走上一遭，凭我肚里这些泰西本事谋略，难道还护不周全几个女孩子？”
道士笑道：“你去？”
黑石子挺起胸膛道：“我去。”
和尚收了笑容，正色道：“去倒是去得。只是有两桩关碍，须得先交代分明。头一桩，下了凡界，前尘往事一概不记得，你读过的书卷、看过的图册，一个字也带不去。第二桩，身上的法力道行散得干干净净，与凡夫俗子无异，冷了添衣，病了服药，生老病死俱在其中。”
黑石子听罢，胸膛登时矮了半截。他讷讷问道：“一概不记得。连我家夫人也认不得了。”
道士拍手笑道：“那倒妙得很，不认得夫人，便省得怕夫人了。”
黑石子连连摆手，正欲分辩，玉衡子却已然截住话头，应道：“我去。”
黑石子一怔，赶忙跟着说道：“夫人既然去，我自然相随。当年奥德修斯离家二十载，归来扮作行乞之人，他妻子到底将他认了出来。我就不信，我们两个会当面不识。”
玉衡子看了看他，神色宁定，从容道：“认不得，便再认得一回。”
和尚颔首，起身步至那块大石近前，伸手在石身上轻拍了三下，口中念念有词。
那顽石忽然口吐人言，抱怨道：“我才回来歇了没几日，怎的又要动身。”
和尚笑道：“我看这对夫妇倒也算有趣，你不如再去玩一遭，再听几番因果。”
说罢，那大石渐渐收缩，石上的字迹也随之隐去，转瞬间化作一块扇坠大小的美玉〔16〕，鲜明莹洁，稳稳地落在和尚掌心里。原先峰下卧石之处，只留下一片空地。
和尚将那块美玉递与黑石子。黑石子伸出双手接过，只觉触手温润，宛如带着人的体温。
他诧异问道：“仙长因何交与我。”
和尚笑道：“你既是说书之人，此物本是一部大书，不交与说书的，又交与何人？你且莫问许多，日后自会明白。”
玉衡子在旁问道：“我们投往何处？落在哪个人家？几时启程？”
道士将手中的枯木拐杖向云端下一指，说道：“就是此刻。去了便知。”
黑石子将玉妥帖揣入怀中，还想再说两句豪言壮语。他挺身说道：“夫人宽心，到了下界，凡事有我担当……”
一语未了，那道士拿拐杖在他后背轻轻一点，只听黑石子哎呀了一声，脚底下的祥云应声散去。
玉衡子伸手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二人便携手朝下界坠去，转眼便隐没在渺渺云烟之中。
青埂峰下依旧只剩一僧一道。
那只竹篮尚搁在青石旁，里面的桂花糕还冒着丝丝温气。
道士拈起一块桂花糕丢进嘴里，嚼了几嚼，咂嘴道：“下回他们若再来，须得叫他们带些好酒好肉来才是。”
和尚亦取了一块咽下，拍手笑道：“阿弥陀佛，贫僧也是这般想。”
看官，你道他二人落在了何方？
原来千里之外的扬州城内，这一夜正下着连绵春雨。
扬州巡盐御史〔17〕衙署内，前前后后灯火通明，庭前数株海棠被风雨摧折得落红狼藉。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注释】
〔1〕青埂峰下那块大石头：《红楼梦》第一回开篇：女娲炼石补天，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剩下一块弃在青埂峰下。大荒、无稽、青埂，谐“荒唐”“无稽”“情根”。甲戌本在“大荒山”“无稽崖”旁分别批“荒唐也”“无稽也”，“青埂峰下”一句有眉批：“妙！自谓落堕情根，故无补天之用。”
〔2〕《石头记》：《红楼梦》最早的名字。曹雪芹生前，书只以抄本流传，现存的早期抄本多题作《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书页间有脂砚斋、畸笏叟等人的批语，通称“脂评”，这一系的本子便叫“脂本”，以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最有名，都只有八十回或不足八十回。
〔3〕前八十回尚可辨认：曹雪芹没有写完，或写完而后半散失。甲戌本第一回有一条眉批：“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今天通行的一百二十回本，后四十回是乾隆五十六年（1791）程伟元、高鹗用木活字排印时补上的，世称“程高本”（先后两版，叫程甲本、程乙本）。后四十回出自谁手，学界至今争论不休；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通行本署“无名氏续，程伟元、高鹗整理”。
〔4〕你续一部，我补一部：程高本问世后，续书蜂起。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二十四篇列举了《后红楼梦》《红楼后梦》《续红楼梦》《红楼复梦》《红楼圆梦》《鬼红楼》《红楼梦影》等十余种，说它们“大率承高鹗续书而更补其缺陷，结以‘团圆’”。2008年前后，网上又出现一部所谓“癸酉本”《石头记》（又称《吴氏石头记增删试评本》），声称保存了八十回后的原稿，但始终拿不出原本，杜春耕等红学研究者都不承认它是旧本。
〔5〕调包计：程高本第九十六至九十八回：王熙凤设计，哄失了玉、神志昏沉的宝玉说要娶黛玉，盖头揭开却是宝钗；黛玉在潇湘馆焚稿断情，宝玉成亲的同一时辰，“魂归离恨天”。脂本前八十回里并无此事，这是后四十回最受争议的情节之一。
〔6〕中举做官便能算团圆了：程高本第一百十九回“中乡魁宝玉却尘缘”：宝玉、贾兰叔侄同中举人，宝玉随即出家；末回贾家“沐皇恩”“延世泽”，复了世职，家道复兴。
〔7〕符咒仙药死而复生：指清代几部让黛玉还魂的续书。程高本第九十八回黛玉已死，续书作者为求团圆，便让她复生：逍遥子《后红楼梦》写贾政拿住一僧一道，放回黛玉、晴雯的魂魄，二人还魂复生；临鹤山人《红楼圆梦》写妙玉成了仙，赐下定魂丹，黛玉复生，后来奉旨与宝玉成婚。
〔8〕硬把姑娘们写得阴鸷狠戾：指癸酉本（见〔你续一部，我补一部〕注）。书中宝钗在宝玉出走后改嫁贾雨村；黛玉错信谗言，害死了忠心护园的小红。
〔9〕西西弗斯：古希腊神话人物，触怒众神，被罚把巨石推上山顶，石头一到顶便滚落下来，永无止息。前文的特洛伊木马、奥德修斯漂泊十年回家，都出自荷马史诗。
〔10〕一个是和尚，癞头赤脚：原著里携石下凡的是“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到了凡间人眼中，便是“癞头跣脚”的和尚与“跛足蓬头”的道士（第一回甄士隐所见）。
〔11〕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第五回宝玉梦游太虚幻境，在“薄命司”翻看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每人一幅画、一首判词，预示一生结局。这句是又副册里晴雯的判词。
〔12〕子系中山狼：迎春的判词：“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子”“系”二字合起来是繁体的“孫”，指她后来嫁的孙绍祖。中山狼出自明代马中锡《中山狼传》：东郭先生救了被追杀的狼，狼脱险后反要吃他。
〔13〕自从两地生孤木：香菱的判词：“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两个“土”加一个“木”，拆字是“桂”，指薛蟠后来娶的夏金桂。
〔14〕病死在她哥嫂屋里：原著第七十七回，晴雯被王夫人认定是勾引宝玉的“狐狸精”，带病撵出大观园，病中寄住在姑舅哥哥嫂子家，宝玉偷偷去看她，不久便死了。
〔15〕一世的眼泪都还给了人家：原著第一回的“还泪”之说：灵河岸边有一株绛珠草，得神瑛侍者每日以甘露灌溉，修成女身。神瑛下凡，绛珠说：“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神瑛便是宝玉，绛珠便是黛玉。
〔16〕扇坠大小的美玉：原著第一回，那僧“大展幻术，将一块大石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且又缩成扇坠大小的可佩可拿”。这便是宝玉衔在口中出生的通灵宝玉。
〔17〕扬州巡盐御史：原著第二回，黛玉之父林如海“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到任方一月有余”。巡盐御史是朝廷派去管理盐政的官，扬州是两淮盐业的中心，盐税是国家的大财源，这个差事既肥又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