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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闯门 两女儿并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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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两女儿并肩守门户
一表兄含恨出重门
自开门受吊，转眼过了残冬——这是林如海亡故后的头一个新年。祖宅内外素车白马〔1〕，灵前长明灯昼夜不灭，阖府上下闭门守制〔2〕，自无半点吉庆声息。
贾琏十一月里未能劝得黛玉启程，眼见冬底北地封河〔3〕、又逢年关大祭，只得在苏州客寓住下。那期间他虽也三日两头递帖求见，无奈黛玉心中已定了主意，听姬夫人的话，只管闭门静养服药，连帘子也不再掀了。
这一拖便拖进了二月初。
这一日午后，前院忽起了一阵喧哗。原来贾琏又带着两个荣府仆从，径往祖宅大门来了。
守在前门廊下的正是云大郎与三名漕帮弟兄。见贾琏带着随从往里走，云大郎忙迎上前去躬身陪笑道：“琏二爷留步。石先生正在外头见客，姑娘今日身子不适，才服了药歇下，实在不便……”
贾琏脚步不停，脸上虽还带着三分笑，眼神却沉了下来，道：“我见自家的嫡亲妹妹，也要由得你们这些外头汉子层层盘查？你们林家如今的规矩，倒比京里国公府还大了。”
云大郎忙横在门前，漕帮弟兄们也跟着伸手。
可听见“嫡亲妹妹”几个字，几人便又迟疑了：来人终究是姑娘的表兄，若在门首扭打起来，传出去倒成了林家旧人欺客。
云大郎只得张着手臂劝道：“二爷且等等，容小的回一声。”
贾琏冷笑一声，抬手将云大郎拨开，越过众人只管往里走。两个荣府仆从也仗着势头，左右挨肩把人隔开。
前院一时乱了起来，有人喊“请琏二爷留步”，有人喊“快去寻石先生”，又有人忙慌慌地往内院传话。
贾琏一路行到二门外，见几个林家旧仆妇挡在门前，便收住脚，把袖口理得齐齐整整，脸上的笑却少了几分。
他朝门帘看了一眼，说道：“烦请进去回一声。荣府贾琏，奉老太太之命，问林妹妹安。”
一个老仆妇上前半步，回道：“琏二爷息怒。姑娘今日身子不适，才用了药，实在不便见客。”
贾琏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她病着，所以才要问一句安。若她能出来，我见一面；若不能出来，隔帘说一句也使得。难道我这个做表兄的，从京里千里迢迢随灵到苏州，连隔帘问一句，也犯了林家的规矩？”
仆妇一时无言可对，贾琏把众人看了一遍，脸上不见恼色，又说道：“我不进内室，不扰灵前，也不问旁的，只替老太太带句话。从去年八月离京至今，都快半年了，老人家在京中没见到外孙女，哭得眼睛都肿了，日夜念着。你们如今一层一层拦着，叫我回去怎么说？说林妹妹病了，连外祖母的话也听不得？”
门前众人脸色都变了，正僵持间，门帘一动，只见紫鹃走到门槛内。
她今日仍是一身素青衣裳，脸上虽带倦容，礼数却丝毫不乱。
紫鹃走到贾琏面前福了一福道：“琏二爷安。”
贾琏把眉一挑，便问：“你出来得正好。林妹妹呢？”
紫鹃垂手回道：“姑娘说了，今日不见客。琏二爷若有话，可交与石先生或周先生。姑娘得空自会看。”
贾琏因说道：“你倒把话说得周全。只是我问的是林妹妹，问的可不是石先生，也不是周先生。”
紫鹃的手指在袖内攥住帕子，只说：“姑娘病中守孝，不能见外客。”
贾琏把“外客”二字又说了一遍，冷笑道：“外客？我是荣府来的人，是老太太派来的人。你原也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竟也把我叫外客？”
紫鹃脸上白了些，却仍答道：“此处是林家祖宅。姑娘守着父亲神位，今日不便见客。”
这下贾琏脸上连笑也没了。
他点了两点头，道：“好，好。你如今很会替姑娘拿主意。只是你记着，老太太把你给了林妹妹，是叫你伺候她，不是叫你跟着外人一道，把她同外祖家隔开。”
紫鹃把袖里的帕子越攥越紧，回道：“紫鹃只伺候姑娘。姑娘说不见，紫鹃便只能回二爷说不见。”
贾琏往前逼近一步。门前本就窄，他肩膀才一挨近，旁边两个仆妇便齐往后退了一步。
贾琏又道：“我今日只问一句。林妹妹可亲口说了，不见老太太派来的人？”
紫鹃抬起头，清清楚楚地应道：“说了。”
贾琏道：“她说什么？”
紫鹃把身子挺直了，回道：“姑娘说，父亲新丧，身子不支，不能见客。若老太太问起，请琏二爷照实回禀。”
贾琏听了，把脸一沉。
他看着四周几个仆妇，说道：“好一个照实回禀。我倒想问问，我在苏州住了两个多月，起先还能隔帘说一句半句，这几日连帘子也不叫我近了。如今连老太太的话，也只能由一个丫头转回。外头若有人说，林家旧人挟着孤女，把她同外祖家隔开，你们又如何分说？”
紫鹃把嘴唇咬得发白，方说道：“琏二爷慎言。姑娘才失了父亲，经不起这些话。”
贾琏将衣袖拂了一拂，接着道：“我正是心疼她经不起，才要接她回老太太身边。林妹妹年纪小，又是闺阁女儿。田产契纸、族老旧仆、灵前身后这些事，哪一样是她能撑得住的？荣府养她一场，如今又来替姑父料理后事，难道反成了恶人？”
紫鹃眼圈微红，却仍挡在门前，只回道：“姑娘今日不见。”
贾琏看了她半晌，从鼻子里笑了一声，说道：“你倒忠心。”
紫鹃答道：“伺候姑娘的人，原该忠心。”
贾琏又凑近半步，问道：“你忠的是谁？是林妹妹，还是这宅子里那几个姓石、姓周的？”
紫鹃抬起头来，答道：“姑娘。”
贾琏看着她，退开了半步，朗声道：“也罢。妹妹要守，我拦不得。只是京里的日子不等人。老太太屋里如今常说‘金玉’两个字。你是那屋里出来的，比我明白。妹妹在这里守上三年〔4〕，回去时正屋里坐着谁，可就难说了。”
紫鹃听见“金玉”二字，身子一僵，待听到“正屋里坐着谁”，浑身气血便直往上涌，指尖在袖内掐得生疼。
她猛然往前跨了半步，冷声喝道：“你住口！”
阶前两个仆从都往后缩了一缩。紫鹃直视着贾琏，声气发颤，却字字如铁：“我家姑娘进京三年，同宝二爷不过是老太太跟前一处问安、一处用饭的姑表至亲，行得正坐得端。宝姑娘也是正经人家的闺秀，外头传什么，自有薛家同两府长辈裁夺，几时轮得到你在人家父亲灵前说这个？姑娘热孝在身，你是她表兄，不替她顾着名声，倒在长随跟前嚼这个舌头。我便回了老太太，看老太太饶不饶你。”
贾琏听了，随即笑出声来。
他指着紫鹃道：“回老太太？好，你去回，你这就去回。满院子人都在这里听着呢，我贾琏方才可提过宝玉一个字？可提过宝姑娘一个字？我不过是说妹妹年岁不小，别耽搁了。”
紫鹃的指尖在袖中一紧。贾琏把手一抬，不容她分说，又逼上半步，道：“是你自己张口就把林妹妹同宝玉扯在一处，连薛家姑娘也叫你拉了进来。照你这样攀，怎么不说是史大姑娘〔5〕？你去回老太太，我倒要看看，老太太是治我这个好心提醒妹妹的，还是治你这个当众攀扯主子名声的丫头。”
紫鹃胸口急促起伏，一时接不上话，只把袖里的素帕攥得指节泛白，身子在门槛前晃了一晃。
贾琏见她说不出话，便收了笑，把袖子一拂，喝道：“让开！”
他脚尚未抬起，只听廊下传来一个清脆声音，说道：“你才让开！”
只见宛娘从廊下快步出来，身后跟着阿荔、阿星和两个林家小丫头。几个人都把袖口挽了半截，齐在门前站开；阿星回手把门掩上。
宛娘瞪大双眼，抢到紫鹃身前，要将她掩在身后，紫鹃却咬着牙摇了摇头。宛娘便一把攥住紫鹃的手，同她并肩站在门槛正中。
贾琏脚下一顿，两道眉毛便皱了起来，说道：“周姑娘，你也来拦我？”
宛娘回道：“林姐姐说了不见。”
贾琏看了她一回，脸上又堆起笑来，只是那笑比方才冷了，叹道：“前番在扬州，我便瞧出宛妹妹是个明白人。你是读书人家的闺秀，可别叫旁人三言两语哄了去。”
他朝紫鹃那边点了点头，接着道：“这第一桩，紫鹃这丫头平日看着伶俐，方才那些攀扯的话，你在里头也听见了。她仗着妹妹年幼心善，拿妹妹做筏子遮自己，你可别叫她骗了。”
见宛娘不作声，贾琏便又凑近半步，声气越发亲热：“这第二桩，你同林妹妹要好，何不劝她随我回京，你也一道去见老太太？老太太最喜欢伶俐爽快的女孩儿，见了你必定中意。林妹妹平安归府，两府都记你一份情，于令尊的前程、你日后的终身，都有照应。”
宛娘仍不作声，贾琏脸上的笑淡了些，声音微沉：“这第三桩，令尊这些年不得意，好容易才得了上海县丞的缺。你今日若劝成了，是头一份功劳。再过几日，来料理这件事的人，可未必有我这般耐性，林妹妹终究还是要走的。你若偏要拦，传扬出去，叫御史参一本‘治家无状、居丧抗亲’，令尊这顶戴〔6〕还戴得稳么？”
阶前几个林家仆妇面面相觑，紫鹃反手把宛娘的手攥紧了。
宛娘站在门槛正中，两只眼睛看着贾琏，从头听到尾，面上神色未变，只道：“不见。”
贾琏脸上的笑僵住了，又道：“你可听清了我说的是谁的顶戴？”
宛娘道：“听清了。不见。”
贾琏面皮抽搐了一下，喝道：“不识抬举的东西！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让开！”
宛娘仍在门槛前站住不动。贾琏赶上一步，右手一把抓住她左腕，拉着便往旁边带。
宛娘忙松开紫鹃。
贾琏的手才扣住她，宛娘却只把左肘往怀里一收，手掌一翻，反抓住他的右腕。
她脚下退了半步，让过他手上的力道，右拳已从肋下送出，正结结实实地打中了他胸口。
贾琏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身不由己倒退了两步，恰撞在两个仆从身上。那两个荣府仆从唬了一跳，忙伸手扶住他。
宛娘趁势松手退开，仍旧站在门槛前，左腕已被勒得红了一圈。
她用衣袖把腕上那一圈红遮住，仰着脸说道：“这一拳，是替紫鹃姐姐打的。你再往前一步，还有一拳。”
只听人丛里有人说了一句：“该。”
贾琏一手按着胸口，一把推开上来搀扶的仆从，喘息半晌。
此时前院脚步杂沓，原是云大郎和三名漕帮弟兄一同赶来，站到阶下，将贾琏主仆围住。
贾琏见状，又羞又恼，咬牙冷笑道：“好，好。林家如今果然出息了。堂堂巡盐御史的诗书门第，如今不仅教出敢殴打至亲的泼辣丫头，竟还公然同漕帮这些江湖帮伙勾结在一处。今日这笔账，我荣国府记下了！”
他脸色铁青，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一拂衣袖，带着两个随从悻悻退了出去。
宛娘看着贾琏一行人走远了，转回头来正要开口道：“紫——”
话未吐尽，她一眼瞧见紫鹃脸色不好。
只见紫鹃依旧站在门槛前，脊背绷得笔直，倒像贾琏还站在跟前一般。冷不防，她眼皮往上一翻，直挺挺地往下倒去。
宛娘赶忙抢上前去，将她稳稳托在怀里，急声唤道：“紫鹃姐姐！姐姐！”
紫鹃缓了一口气，睁开了眼，伸手虚虚攥着宛娘的衣袖，问道：“姑娘……姑娘可听见了？”
宛娘回头往帘内瞧了一眼，答道：“没有，我叫人在里头守着呢。她若听见了，我先掩了她的耳朵。”
紫鹃眼角泛潮，低头拿袖子按了按。
宛娘把她扶住，只说：“你别怕。往后他再来，我还打他。下回你别一个人站前头，你叫我。”
紫鹃点了点头，答应道：“好。”
只听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却是姬夫人赶了来。
她见二门前脚印凌乱，几个小姑娘还围成半圈站着。
姬夫人先伸手扶住紫鹃，问道：“可伤着没有？”
紫鹃摇了摇头。
姬夫人又转向宛娘，问道：“你动手了？”
宛娘方才还把头抬得高高的，姬夫人这么一看，她眼皮便垂了下来，回道：“他先拿话套紫鹃姐姐，又拿爹爹的顶戴吓我，还说过几日来的人没他这般耐性。末了还抓我。”
姬夫人拉过宛娘的左腕，将她袖口卷了上去，看见宛娘腕上已有一圈淡红。
宛娘问道：“夫人，我是不是惹祸了？”
姬夫人又托起她的拳头，只问：“手疼么？”
宛娘试着把手握了一握，手指才屈便松开了，答道：“有一点。”
姬夫人叹了一声，道：“腕子伤了，先敷一敷。”
宛娘听了，抬起脸来，忙问：“夫人不怪我？”
姬夫人看着她，温言道：“我怪你什么？怪你没先站稳么？”
周围几个小丫头本还不敢作声，听见这句，都低头抿住了嘴。
紫鹃也吐出一口气，脸上略有了些血色。
姬夫人这才望向门外，道：“快去请我家先生和周先生回来。”
【注释】
〔1〕素车白马：本指送葬的车马，后泛指丧事。典出《后汉书·独行列传》：范式梦见好友张劭去世，乘白马素车千里奔丧，张劭的灵柩停在墓穴前不肯下，直到范式赶到。
〔2〕闭门守制：守制即守丧。居丧期间闭门谢客，不宴乐、不婚嫁、不应考做官。
〔3〕冬底北地封河：运河北段冬季结冰，漕船停航，叫“封河”，要到次年开春解冻才能行船。
〔4〕在这里守上三年：女儿未出嫁时为父母服斩衰三年（实际二十七个月），与儿子相同。
〔5〕怎么不说是史大姑娘：史湘云，贾母娘家侄孙女，自幼父母双亡，由叔婶抚养，常来贾府小住。
〔6〕顶戴：清代官帽顶上镶的珠子叫“顶子”，按品级用红宝石、珊瑚、蓝宝石、水晶、砗磲、金等区分，“顶戴”便代指官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