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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备围 图漕路荣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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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图漕路荣府谋孤女
保清名林宅夜备围
时已交了二更，外头风寒料峭。
玄卿推门进小书房时，眼底带着几分青黑。只见姬夫人披着一件青织长衣坐在灯前，正执笔在一张旧图上圈点。
她听得脚步声，抬起头来，便放下笔道：“白日里周姑娘动手打了琏二爷。”
玄卿将外袍解下搭在椅背上，问道：“可伤着人没有？”
姬夫人答道：“贾琏胸口挨了一拳，人退走了。宛娘手腕有些红肿，紫鹃受了惊，吃了安神汤方才睡下。门上云大郎他们赶到，两边未曾真正动起兵刃。”
玄卿在案旁坐下，揉了揉眉心，叹道：“打是该打。琏二爷平日在长房也是个管事的爷们，自命风流体面，今日在几个小姑娘和漕帮跟前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荣国府的脸面算是扫地以尽了。”
姬夫人把墨迹未干的图纸按住，说道：“贾琏临走撂下狠话，说这笔账荣府记下了，又说再过几日来的人没他这般好耐性。”
玄卿伸手取了铜签剔了剔灯花，道：“这是自然。贾琏吃了闭门羹又挨了打，回去少不得添油加醋。他要么去寻苏州知府、按察司〔1〕，借官府的名头压人；要么从京里调得力的管事来，带着家丁硬闯。”
姬夫人摇头道：“若只为争一口气，倒还罢了。你可记得两个月前开门受吊，姑娘听见京里提起宝二爷，追到槅门边唤了他一声？贾琏当时可全看在眼里。次日他身边那个捧信匣的小厮，就是那个昭儿，便不见了。若是快马走陆路，两个月尽够一个来回，只怕贾府的人已在路上了。”
玄卿笑道：“宝二爷若真来倒也好办。他那性子，必会事事顺着姑娘，姑娘身边有他，心里也安稳些。”
姬夫人啐道：“休要嬉皮笑脸。我何时说是宝二爷会来？”
玄卿敛了笑意，诧异道：“那还能有谁？等等，夫人的意思是……”
姬夫人没接他的话，只拿笔杆在图边点了两下，道：“老太太年事已高，断不会离京。贾琏料理不开，荣府里能拿主意的，除了长房大老爷〔2〕，便是二老爷〔3〕。”
玄卿皱起眉头道：“大老爷？外头早有风闻，那位只认得银子古玩，连亲儿子差事办得不如意，也是非打即骂。他若急红了眼，什么下作手段使不出来。”
姬夫人道：“二老爷官声倒好些，只是好个虚名，耳根子又软。如今省亲造园正是工部的差事，底下人若递一句‘老太君病中思念外孙女’，他便是心里不愿，这个‘孝’字也驳不回去。”
玄卿叹道：“一个贪，一个迂。不拘哪一位点了头，遣个心腹拿帖子去寻地方官，都比贾琏一个人闹难缠得多。”
姬夫人将一本抄录的底册推到他面前，道：“派谁来，咱们猜不准。你且看这一笔，是田掌柜托杜先生向通州回来的船帮打听来的。宫里元妃娘娘省亲〔4〕，原定今岁正月十五。吴贵妃、周贵人两家都如期接了驾，独独荣府的园子没修完，没赶上。”
玄卿一怔，翻着册页道：“那座省亲别院，到如今还没修好？”
姬夫人因说道：“木石运迟，工料银子又接续不上，去年工地上还出了人命，停了几个月。如今虽复了工，也不过赶完大半。蒙恩准缓到来岁正月，可这多出来的一年，哪一天不是拿银子往里填？外头看着烈火烹油〔5〕，里头早已到处挪借拆补。”
玄卿指腹摩挲着账册边沿，叹道：“他们莫非真指望从林家发一笔三二百万的横财〔6〕，去填这个窟窿？”
姬夫人冷笑道：“世人都道两淮盐引肥得流油，巡盐御史做几年，抄起手来便有几百万。贾府里的人长年坐在深宅里，只怕也是这般想。可林家若真有几百万两私财，林公岂不成了头一等的贪官？”
玄卿因说道：“林公病中稍清醒时，倒也托我查过家中底细。他历年的俸银公费，多半接济了穷苦属吏与灾民。真正能留给姑娘的，十成里倒有八九成是先夫人的妆奁。便是京里荣府东街那所宅子，也是拿先夫人的嫁妆银子买的，房契上只写了姑娘一个人的名字。可荣府如今到处拆借，在他们眼里，莫说几万两，便是从林家抠出一两万现银，也是救命的稻草。”
姬夫人道：“银子还是小头。修园子的木石花树，全得打江南走运河，一船船运往京里，沿路闸口关卡，行船装卸、过水交税，没人照应寸步难行。”
姬夫人续道：“林公在漕上这些年，杜先生、云大郎他们都敬他。姑娘若攥在荣府手里，林公的名帖印信便由着他们使，道上兄弟哪怕只有一两成念旧，这一路能通融多少关卡，省下多少脚价？”
玄卿沉吟道：“还不止这些。东翁曾同我透露过，他自己的产业大多不在明面的田宅上，是在漕帮沿河各处口岸的商铺客栈里参了股。这一层连林家族人都不知道，荣府更不清楚。可姑娘若到了他们手里，这些铺子也就由着他们予取予求了。”
他目光落在案上的祖宅旧图上，因说道：“东翁一生坦荡，给姑娘留下这一份家底，身后倒叫至亲算计到这个地步。贾琏挨了这一拳，回头反扑，只怕不会讲半点分寸。”
姬夫人道：“所以断不可存侥幸，凡事先作最坏的打算。”
玄卿抬头问道：“依夫人看，这最坏的打算该如何防备？”
姬夫人将发间那支银簪拔下，拿簪尖点着旧图，沉吟道：“林宅虽深，终究不能做困兽之斗。若真有差役官兵合围，或是贾府仆从硬冲破门，咱们绝不能硬拼。守门只为争取出逃的时机，一旦事急，核心唯在保全姑娘平安。”
姬夫人移过簪尖，指着后宅水门与侧墙道：“头一件，分路撤退，不可聚在一处。姑娘身子弱，又是他们势在必得之人，须由暗道直通水门，杜先生与云大郎备好篷船在水路上接应，紫鹃与雪雁贴身随侍；宛娘、陆夫人同余下女眷走东偏院，开花墙小门穿入邻宅废园，从后巷乘马车避走。两下里分开了，免得一网打尽。”
玄卿颔首道：“这甚是稳妥。那账册与印信呢？”
姬夫人道：“这便是第二件。底账与原契万不能落入荣府之手。今夜便将原契正账分作三处藏妥，明面案头只留一套誊抄的副账供人翻看；林公生前的名帖印信，由我亲自收管，随姑娘一同转移，断不给贾府半点由头。”
姬夫人又道：“再者，前门各处门闩短棍要收齐，老仆轮流值守，但切记不可死拼。我已叫铁匠将木棍加了铁箍，内院预备了剪刀火钳。若对方强行破门，只须拖延片刻，听得内院三声金钲〔7〕之响，前门众人便各自散入邻巷，引街坊与官府来看，绝不枉送性命。”
话音方落，外头便听见脚步声响，正是杜文笙探看水埠归来。
玄卿迎上前去，与杜文笙在门廊下低声商定水路篷船暗号，定下由车秉文父子与云大郎守前门，杜文笙接应水门。姬夫人则转身入后院，领着老仆妇连夜分装细软衣药，将三包药饵以青、红、白丝线结紧，分置妥当。
【注释】
〔1〕苏州知府、按察司：知府是一府的长官。按察司即提刑按察使司，掌一省刑名、监察，长官是按察使，俗称“臬台”。
〔2〕长房大老爷：贾赦，贾母长子，袭了一等将军之职，住在荣府东院。
〔3〕二老爷：贾政，贾母次子，宝玉之父，任工部员外郎。为人端方，好读书人，却不大理家务，门下清客相公甚多。
〔4〕元妃娘娘省亲：原著第十六回，皇帝恩准后妃回家省亲，贾琏说：“现今周贵人的父亲已在家里动了工了，修盖省亲别院呢。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佑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贾府为此修起大观园。原著里元妃省亲是在正月十五元宵之夜，见第十七、十八回。
〔5〕烈火烹油：原著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前托梦给王熙凤，说贾府“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劝她趁盛时为家族预留退路，在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以备“树倒猢狲散”之日。
〔6〕三二百万的横财：原著第七十二回，贾府已入不敷出，贾琏向鸳鸯借当，自己叹道：“这会子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不少读者据此推测，贾府修园子、撑门面，用掉的正是林如海留给黛玉的家产。原著对林家遗产始终没有一个字的交代。
〔7〕金钲：钲是古代一种铜制打击乐器，形似钟而狭长，有柄，行军时敲击以为号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