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定心 隔素屏婉谢 ...
-
第二十三回
隔素屏婉谢兄长意
递旧笺泣诉孤女心
十一月末，黛玉在祖宅静养了数日，便择日开门受吊〔1〕。
前厅重设素幔香案，玄卿在外厅迎送男客，黛玉则在四扇素屏后同内眷叙礼，姬夫人与宛娘亦坐在两旁相陪。
这日辰时刚过，只听门外车马声响。贾琏引着林家数位族亲〔2〕一同登门：常州的吴端、湖州的方守仁与妻子林碧瑶、南汇〔3〕的林如泓、潮州的林如渊。如渊此番亦携了妻子陈氏与一双儿女北上，家眷暂居城南姻亲陈恪家中。众人都是贾琏各处邀齐结伴来的，进得前厅，先向灵前恭敬行了礼。
贾琏捧了贾母备下的香帛奠过，走到素屏前，隔着薄绡叹道：“林妹妹，老祖宗在京中惦记你，原是骨肉常情。宝兄弟也日日念叨，问妹妹几时回去。”
屏外的吴端亦随声附和，黛玉坐在屏后，听得“宝兄弟”三字，手指在膝上一紧。
她定了定神，方隔屏低声道：“多谢琏二哥哥与诸位叔伯远来祭奠。外祖母跟前，容我日后再亲自请安。”
贾琏见她应答，面上愁色顿消，趁势笑道：“妹妹既念着老祖宗，这便最好。姑父如今已入了土，祖宅里又有石先生并诸位照管。我在苏州已备妥了舟车，只等妹妹身上爽利，咱们便启程回京……”
玄卿跨步上前，接过话头道：“琏二爷想得周全。只是姑娘乃林公独女，祖茔、祭田、神主时祀，皆须姑娘亲自料理核定。待这几项一一了结，石某自会拟定日期，送往二爷寓处商议。”
贾琏嘴角的笑意滞了一滞，见玄卿寸步不让，又见身后族人面有难色，只得向屏风拱了拱手，又嘱咐黛玉几句保养的话，便引着林家族亲告辞。
众人方迈出门槛，却听得素屏后微响，传来一声：“琏二哥哥。”
院中众人闻声骤停，齐齐回过身来。只见黛玉不知何时已挪至堂前槅门边，单手扶着门框，身形单薄如纸。紫鹃正快步赶来，迎头撞见贾琏与一众男客，只得敛衽垂首立在一旁。
贾琏驻足回身，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上前半步笑道：“妹妹可还有话要嘱咐？”
穿堂寒风迎面一扑，黛玉猛然省觉满院尽是各支族人与男客，一时面皮发紧，扶着门框的手指紧了又松，终是低垂了眉目，方说道：“失礼了。”
说罢，她敛衽微一躬身，强撑着身子退回素屏后头。门槛高厚，裙裾绊了一下，紫鹃赶忙抢步上前稳稳托住她的手肘。
阶下众亲眷面面相觑。贾琏收敛神色，拱手笑道：“舍妹骤失至亲，心神恍惚，难免失态，诸位长辈莫怪。日头已高，我先送诸位回寓所歇息。”
庭院中脚步声渐远。
素屏之后，黛玉退坐在一张紫檀小榻上。只见她指尖泛白，胸口急促起伏。
宛娘赶忙倒了一盅温水递至跟前，黛玉伸手去接，指节僵硬，竟端不住，晃洒了大半盅水。
顿时，她整个人瘫软下来，伏在榻沿上，将脸深埋在袖底，失声痛哭。宛娘忙跪坐在一旁，用帕子替她拭泪，紫鹃亦在后头垂泪相劝。
经此大悲，黛玉连日水米难进，身子虚弱不堪。
姬夫人便吩咐厨房炖了一大钵酸笋鸭皮汤给众人补养，又命人另备一小盅素笋山药羹，用清泉水文火煨的。
陆夫人将那盅温热的素羹移至黛玉手边，温言劝道：“姑娘这几日大耗心神，吃不得油腻，且用几口温素羹开胃暖身。”
黛玉垂首看着那盅清羹，手里虚握着象牙箸，却迟迟未动，神思依旧恍恍惚惚。
姬夫人见她原封不动，微觉诧异，便柔声问道：“可是厨房做的素羹不合姑娘胃口？”
周蘅圃却端起汤匙闻了闻自个儿面前的鸭汤，一本正经地向众人念道：“旧坛酸气引寒波，水宿清禽味自和。莫遣走鸡来夺席，一汤风骨在烟蓑。”
念罢，他得意地转头向黛玉笑道：“不知老夫这一首风骨鸭汤诗，合不合姑娘的眼？”
只见黛玉垂着眼睫，目光空空地凝在白瓷盅沿上。她两只手都在袖底，一刻不停，指尖将那方素白绢帕拧成了紧实的细条，一寸一寸用力捏紧，复又一寸一寸揉松开来；随后又去抠弄袖口内侧的暗线滚边，反反复复地捻弄着线脚。
宛娘见状，赶忙伸手扯了扯黛玉的袖口，小声提醒道：“姐姐，我爹爹问你话呢。”
黛玉身子微一颤动，方抬起眼来，目光有些发直，仓促道：“啊……这……”
蘅圃抚须大笑道：“哈哈哈，无妨无妨，原是老夫随口胡诌逗趣罢了，不值什么，姑娘不必费心思索。”
说着他便笑呵呵地低头吃汤，陆夫人白了他一眼，啐道：“这把年纪的老头子，成日里没个正经，当着晚辈的面也斗口。”
宛娘在旁噗嗤一笑，接口打趣道：“爹爹嫌弃鸡，依我看倒好得很。往后厨房若炖了鸡，我与母亲正好一人分一只大鸡腿，省得吃鸭子还要同他抢呢。”
桌上众人皆笑出声来，玄卿也抚掌而笑，连门边的紫鹃都低头抿嘴儿笑了。
宛娘见众人都笑了，赶忙将素羹又推近了半寸，软声哄道：“姐姐，好歹吃两口罢。你昨儿只用了半碗米汤，再不进两口，身子骨如何经得住。”
黛玉强忍着喉间发紧，勉强夹了半根素笋咽下。
正说话间，阿星同宁姑娘从厨房端着托盘送了热汤进来。那阿星见黛玉神思不属、失魂落魄的模样，放下汤盏便口快道：“林姐姐这是想京里了罢？一封信看了三四遍，饭都顾不上吃。”
席上骤然一静。周蘅圃眉头微皱，陆夫人脸色立时沉了下来。
黛玉手里的象牙箸一颤，搁在了白瓷架上，神色寸寸冷了下去。她并不看阿星，只微垂着眼睫，声气虽轻，字字却沉：“先父入土未久，热孝在身〔4〕，吃不下汤水也是有的。我倒不知何处失了礼数，阿星姑娘竟当着满桌长辈，这般编排起我的心思来。”
说罢，黛玉微一颔首，推席而起，转身便往后堂去。紫鹃急忙上前搀扶，雪雁抱了披风紧紧跟去。
阿星被说得面红耳赤，端着空托盘僵在原地。宛娘撂下筷子，斥道：“阿星，你平日在铺子里野惯了也就罢了，当着姐姐的面逞什么能。姐姐这才刚进了一口笋，全教你一张快嘴搅了。”
宁姑娘在门边低头理着袖口，撇嘴嘟囔道：“不过随口一句打趣，犯得着撂下筷子使性子么。”
宛娘被噎得涨红了脸，风夫人已在旁严厉斥道：“越发没规矩了，当着客人的面嚼什么舌根。灶上还温着一锅饭菜，云大叔同漕帮的弟兄们在外头巡看，热汤饭都还没沾牙，你们两个还不快给我端了送去。”
阿星红着脸低下头去，宁姑娘也只得讪讪低头，二人端了食盒快步退了出去。
这一夜，黛玉闭门未出。
掌灯时分，姬夫人携宛娘来到黛玉房门前。紫鹃半掩着门出来，低声回道：“夫人，姑娘今日身子乏得厉害，想早些歇下。”
姬夫人温和问道：“紫鹃，姑娘可是又看那封信了？”
紫鹃眼眶微红，正不知如何回答。
只见门帘微挑，竟是黛玉从内屋里走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绢帕道：“师母，妹妹，请进来罢。”
三人进得内屋。黛玉走到床榻前，探手深入枕席之下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个用旧素帕裹着的小纸卷。
揭开素帕，里头是一封折痕已磨得泛白的素笺，边缘微卷。
她双手捧给姬夫人道：“师母看罢。”
姬夫人展开来看，宛娘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凑了过去。
只见信上满是少年人草率却执拗的笔迹。宝玉在信中絮絮写着，自黛玉离京后，园中诗社散了，没人同他拌嘴；又写老祖宗忧思成疾，夜里常念叨“林丫头”；末尾提及宝姐姐时常随薛太太往各房走动，合府上下无人不夸，他却总觉少了一个人，唯愿林妹妹早日回京。
姬夫人看罢，沉吟不语。
宛娘到底没忍住，叹了一声，说道：“这人倒是不坏。只是信里颠三倒四的，全是一股孩子气，什么家长里短都往信里倒。”
黛玉道：“他原就不坏。”
宛娘道：“我也没说他坏。”
说完，她自己倒先噎住了。
屋中静了一会，只听门外玄卿说道：“厨房叫我带句话来。石某可否入内？”
黛玉点了点头，姬夫人才朝门外应道：“进来罢。”
玄卿掀帘而入，只见他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神色温和。
他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案上那封信，便知大概。
姬夫人看向黛玉，黛玉道：“也请先生看看。”
黛玉将信递去，玄卿接过看了一遍，放回案上。
半晌，玄卿方说道：“他竟然连薛姑娘那一段也写了。”
黛玉抬起头来道：“先生，宝哥哥他……是真心念着我回去的。”
玄卿颔首道：“我知道。”
黛玉低下头去。宛娘在旁听得按捺不住，扯了扯黛玉的袖角，蹙眉道：“姐姐，他念着姐姐，信里字字句句都写着呢。可我看这宝二爷，未免也忒面软、忒没个刚硬主意了些。听姐姐常说他待人一味温存，见着哪一个都狠不下心说个不字，又怕这个受了委屈，又怕那个挂了脸面。这般见谁都心软、软和得没边的好性子，姐姐在那大宅门里受了委屈，他可替姐姐出得了头？”
黛玉整个人怔在榻沿上，膝上的指尖一颤，帕子滑落了半截。
屋中静得听得见风扑窗纸的声音。
黛玉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到底半个字未吐出来。她两只手紧紧扣在袖底，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晕开一片深痕。
紫鹃在门边见了，急得上前半步，黛玉却抬手止住了她。紫鹃只得退回门边，两手紧紧绞着衣袖，眼里也含着泪。
宛娘见她这般光景，吓得慌了手脚，忙拿帕子替她拭泪，悔道：“姐姐，我……我不过胡说一句，姐姐别往心里去。是我该打，尽挑些戳心窝子的话混说。”
黛玉摇了摇头，姬夫人这才俯身向前，把黛玉的手握住道：“要哭便哭一会儿罢。”
黛玉听了这句，那口强撑着的气才松了，泪珠落得更急。她伏在姬夫人膝上，死死攥着那方素帕，哭着说道：“师母……琏二哥哥白日里在屏风外头说那些话，我真怕自己一时撑不住，真跟他回了京里……京里有外祖母疼我，有宝哥哥懂我；可我也怕回去……”
宛娘在旁听得眼中发酸，拿帕子一下一下地替她拭着，自己也忍得艰难。
哭过一阵，黛玉渐渐止住了哭，用帕子拭了眼角。她抬起头来，眼圈儿通红，嗓子还哑着，低低地说道：“……宛妹妹方才的话，字字都打在我心窝子上。他是个什么性情，我比谁都清楚。他待人真心，可他自己也是个泥菩萨〔5〕，在长辈跟前何曾做得了半点主？见了这个也心疼，见了那个也舍不得，从不肯拂了谁的脸面。薛家在府里住着，薛太太与薛姐姐那样八面周全，合府上下谁不夸赞，谁不逢迎？他身边说说笑笑的人多着呢。如今爹爹没了，我在苏州守孝，一去便是一年。来日回了荣府，园子里早换了光景，他未必还似从前那样，肯同我说一句底里的真心话。我在那府里，原就是个客；从前还有爹爹在扬州，如今爹爹没了，倘或连那个家里唯一肯同我说句真话的人也生分了……我……我竟不知自己还能往哪里立足了……”
玄卿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方看着她道：“西土古卷里有一则旧事〔6〕：众人同乘一叶扁舟渡海，半途狂浪滔天，风雨泼入船舱，几欲覆顶。船上人惊恐万状，以为必死无疑，急忙唤醒舱底安歇的先知。先知醒来，只望着风浪叹道：‘你们这胆小的人，为何这般慌乱。’说罢抬手一指，风浪当下平息。”
玄卿讲完，将茶盏搁在案头，便不再言语。
黛玉怔了一怔，抬眼望着他，手指停在膝上。姬夫人握住黛玉微凉的手，温声道：“姑娘若是想回去，明日我们便去回琏二爷，好好地送你回京。”
宛娘赶忙扯住黛玉的衣袖道：“姐姐若想回去，我陪你去。”
紫鹃红着眼圈接话道：“二爷平日那副痴呆性子，姑娘难道还不知晓。他信里巴巴地把薛姑娘走动的事也写了来，哪里有什么心思，不过是什么都同姑娘说，没个藏掖罢了。”
黛玉低头听着，眼眶里含着的泪终究没有再落下来。屋中静了半晌，只听得风扑窗纸。她望着案上那盏渐渐凉了的茶，又望了望窗外，良久，长长舒了一口气，神色寸寸沉静下来。她重新伸出手，顺着旧日的折痕，一折一折将信纸压平收拢，裹回那方旧素帕中，收进了枕边的书匣里，方说道：“不急。等爹爹的事料理清楚了，我自己回去。”
玄卿点头笑道：“厨房还温着几盅玉糁羹〔7〕，原是内子吩咐预备的。说是照莲叶羹的法子〔8〕，另换了山药、莲子，煨得软烂些。姑娘那一盅另做，只用山药、莲子，拿清水煮的底子，旁的一概没有。姑娘今日用得太少，不如也吃两口。”
宛娘听见“玉糁羹”三个字，两手在膝上一握，目光已往门口瞟去，随即又收回来，低头装作规规矩矩的。玄卿瞧见她这模样，又笑道：“周姑娘若不吃，倒叫厨房白预备了。只是周姑娘那几盅是鸡汤煨的，若蘅圃先生在，少不得又要替鸭子报一回不平。”
宛娘顺口就说：“爹爹不在，鸡也算清净。”
姬夫人看她一眼，笑问：“如今却又替鸡说话了？”
宛娘忙收住话头，又向黛玉道：“姐姐也吃半碗，好不好？山药温软，又是清水煮的，一点荤气也没有。”
黛玉望着她那副既馋又小心的模样，便说道：“那便用些罢。”
【注释】
〔1〕开门受吊：丧家设灵堂，接受亲友前来吊唁、祭奠。男客在外厅由男主人或代理之人答礼，女眷在内由女主人接待，所以黛玉隔着素屏应答。
〔2〕林家数位族亲：原著第二回冷子兴说林家：“只可惜这林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虽有几门，却与如海俱是堂族而已，没甚亲支嫡派的。”第五十七回紫鹃也说：“林家实没了人口，纵有也是极远的。族中也都不在苏州住，各省流寓不定。”可见林家并非没有族人，只是都是远房堂族，散居各地。
〔3〕南汇：南汇、上海、松江今天都属上海市，在清代却是三处地方。松江是府城，在今松江区；上海是松江府下的一个县，县城在今黄浦区老城厢一带；南汇在黄浦江以东，东南两面临海，清代从上海县分出设县，县城在今浦东新区惠南镇。三处之间隔着黄浦江和几十里水路，往来要走一两天。
〔4〕热孝在身：刚刚办完丧事、尚在初丧的日子里叫“热孝”，一般指百日之内，禁忌最严。
〔5〕泥菩萨：俗语“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6〕西土古卷里有一则旧事：出自《新约·马太福音》第八章。耶稣是基督教的创始人。书中说他与门徒渡海，遇上暴风，门徒惊慌，他起来斥责风和海，风浪便平静下来。
〔7〕玉糁羹：苏轼贬居海南时，儿子苏过用山芋（山药）煮羹，苏轼大为赞赏，写诗夸它“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莫将南海金齑脍，轻比东坡玉糁羹”。
〔8〕照莲叶羹的法子：原著第三十五回，宝玉挨打后养伤，说想吃“那一回做的那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凤姐笑他“口味不算高贵，只是太磨牙了”，原来是用银模子印出豆子大小的荷叶、莲蓬，借鲜荷叶的清香，全仗好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