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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书信 绛珠草不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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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绛珠草不改绛珠骨
青埂石难消青埂痴
灵船离了扬州，沿运河南下往苏州去了。
船外白幔高悬，中舱停奉林公灵柩，长明灯昼夜不息。
黛玉在后舱倚榻歇息，宛娘陪坐一旁，见黛玉只望着舷窗外翻涌的浊浪出神，便不忍出声扰她。紫鹃坐在门首，膝上放着药匣，时时留意着姑娘的脸色。雪雁自守着小炭炉，舱中唯闻橹声与江水击舷。
到了午后，船停一处驿口换水添柴。
杜文笙正立在船头照应水手搬运柴薪水桶，忽听岸上蹄声得得，数匹快马在码头勒缰。当先的小厮捧着一只黑漆信匣，引着一人快步走上跳板。
那小厮向船头张望，悄声附在那人耳边道：“二爷，船头那位便是杜文笙杜先生，漕帮的掌总。前番北上好几处皆仰仗他的关照。”
那人一身素服，闻言目光在杜文笙身上转了一转。顷刻，玄卿撩帘出舱相迎，朗声道：“琏二爷。”
贾琏先朝中舱灵柩方向恭敬长揖，方叹道：“大明寺的七日法事办得周全体面，难为诸位费心。那日在灵堂上，我远远瞧见林妹妹哭得立不住，心里好生难过。她骤逢大丧，我也不忍这时候打扰。”
说到这里，他理了理袖口，温言道：“只是到底是骨肉至亲，老太太在京里日夜悬心。待到了苏州送姑父入土，姑父身后诸事，妹妹往后的归宿，两府总要当面商量明白，我也好回老太太的话。这一层，玄卿兄与周先生想来不会叫我空手回京罢？”
玄卿拱手道：“林公入土为安是大节。礼数规矩，林家自不会废。”
贾琏便命昭儿开匣，取出两封信交与玄卿，道：“这是驿站转来的急信。一封是贾雨村先生致玄卿兄的，另一封是给林妹妹的。我不扰她静养，烦先生代为转交。”
贾琏说罢，又向灵柩一拜，便带着昭儿下了船。
船只起锚续行，玄卿携信入舱。
只见两封信并列在案上，一封封皮写着“玄卿贤弟亲启”，署名贾雨村；另一封乃是素白信笺，并无落款，唯题“林姑娘亲启”五字。
那五个字一笔一画写得拘谨用力，末笔又拖得微长，透着一股执拗之气。
姬夫人、周蘅圃与陆夫人都在座。玄卿先拆贾雨村之信，展纸低诵。
信中通篇小楷工整，起首称颂林公德望，继言天不假年、朝野同悲；又道自身公务牵缠，未得亲赴灵前一拜，寸心如割；末了方落下一句，称林姑娘寄寓荣府，素蒙老太君垂怜，诸事自有照拂，林公泉下亦可稍慰。
念罢，舱中一时沉寂。
姬夫人看了看信纸，冷笑道：“好一篇锦绣文章。”
玄卿将信放回案上，叹道：“叫姑娘过来罢。”
姬夫人点头应允。
不多时，黛玉扶着紫鹃入内，宛娘亦随在后头。
黛玉接过贾雨村那封信，移步窗前细看。
她从头至尾读罢，又翻看信纸背面，神色未变，只将信纸顺着旧痕折好递出。
姬夫人接了信，揭开案上灯罩，将信角送入火苗。
纸页卷曲泛黑，顷刻间那些文字尽数化作铜盂中的灰烬。
黛玉道：“劳夫人费心。”
玄卿顿了顿，取起案旁那封无名素信，递向黛玉，因说道：“还有这一封，写着给姑娘。”
黛玉抬眸看清封皮上的字迹，手里的帕子猛然一紧，眼眶一热，赶忙伸手接过。
宛娘在旁张了张嘴，脱口道：“难道是宝——”
陆夫人咳了一声：“宛儿！”
宛娘忙住了口，又见父亲侧目微瞪，便咬唇咽了回去。
黛玉将信紧紧攥在手中，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向紫鹃道：“随我来。”
黛玉遂领着紫鹃转入后舱，掩了素帘。
外舱众人皆静坐不语。过了约莫两炷香工夫，后舱门帘方动了一动。
紫鹃打帘引黛玉出来。看到黛玉眼圈通红，宛娘急忙抢步上前，轻唤道：“姐姐，可是身上不好？”
黛玉脚步滞住，目光空空地落在一处。过了半晌她才迟钝地眨了眨眼，干笑道：“无事。”
雪雁从小炉边捧了一盏温热的梨膏〔1〕递上。黛玉伸手去接，指尖却止不住地轻颤，盏沿碰在木几上发出喀的一声脆响，险些将汤水泼出，紫鹃忙伸手帮她托稳。
黛玉挪步往榻边走，迈过门槛时脚底虚软，竟踩空了半寸。紫鹃与宛娘一左一右，伸手架住她的胳膊。
黛玉倚在榻上，闭目不言。
十月将尽，灵船抵苏州。只见河岸青苔湿滑，芦花泛白。
杜文笙引着苏州漕帮同门黄德荣接应，草席铺阶，车马妥备，迎林公灵柩奉入城郊祖宅前厅。
待棺木箱笼归位，贾琏换了便服来到外厅，见杜文笙与玄卿正在对验支应单据，便笑着上前让茶道：“前番一路多承杜先生照应。如今既到苏州，都是自家人，何必分得这般生分？京里托运物件常要用到船队，不如留下几张姑父生前的名帖，往后行事也便宜些。”
杜文笙拱手笑道：“二爷体恤。二爷自身若用车船，只管吩咐弟兄们效劳；若是林家的公产物件，须得姑娘明示交代，杜某才敢依例排船。”
贾琏见碰了个软钉子，便又向玄卿提及林家田契账册。玄卿神色坦然，只取了一份副册交他过目。贾琏讪讪接过副册，告辞回寓所。
落葬前数日，玄卿、姬夫人、周蘅圃与阿灵在外厅商议送灵上山祭仪。案上铺设礼单，正核对时辰，门上通报琏二爷又到了。
贾琏带笑步入，径自扯过椅子坐下，探身看礼单道：“听说诸位正议姑父的大事，我也来参详参详。做内侄的，断不能只在坟前磕头，有什么差使只管分派。”
周蘅圃见状便放下了笔，姬夫人亦命人奉茶。玄卿指着礼单道：“琏二爷来得正好，我等正在定送灵起棺的时辰。守宁道长，请接着说。”
阿灵理了理道袍，道：“沿途停灵三处，寒山、西园两寺僧众诵经引路。下葬那日，家师亦要亲临送林公一程。诸位见了家师，切莫提及年岁。”
贾琏听了，忍不住嗤笑道：“一位老道姑，难道还怕人算年纪——”
话音未落，贾琏忽觉头顶百会穴一阵彻骨奇寒，整块头皮如被钢针攒刺般剧烈发麻。
贾琏骇然抬手捂住头顶，又见阿灵冷冷瞥了他一眼。
贾琏赶忙低头理衣，再不敢多说半句。
择定的落葬之日到了。
只见山中薄雾笼罩，松柏森森。杜文笙率船工护抬棺木，僧道引路，钟磬梵呗〔2〕回荡山谷。黛玉一身缟素，由宛娘与紫鹃相扶，随在柩后前行。
灵柩入穴，第一锹新土落下，发出沉闷声响。黛玉肩头猛地一颤，手指在宛娘肘弯越扣越紧。宛娘咬唇落泪，紫鹃亦在旁垂首抽噎。
待黄土封堆，碑石立就，黛玉上前跪伏，叩了三个头。
她自宛娘手中接过一束白纸扎就的野菊，恭敬安放碑前。
黛玉伸出冰凉指尖，轻抚碑上刻字，低低唤道：“爹爹，玉儿来了。”
山风过处，松涛阵阵。黛玉将额头抵在冰冷碑石上，良久未动。近旁便是母亲贾敏与幼弟棠哥儿的坟墓，黛玉由宛娘与紫鹃扶起，又至母亲与幼弟墓前，一一跪拜祭告。
祭礼毕，众僧道垂首退立。忘路观主抱真立于墓道松柏下。
只见她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发挽黄杨木道冠，身形若二十许韶秀女子；唯那双眸子深邃幽寂，眼波流转。徒弟守仪捧经立于身后，徒孙妙和则怀抱铜磬侍立。
黛玉近前，敛衽深深下拜，道：“春间父亲垂危，蒙观主赐下灵药方得延寿；今又劳观主亲临送归祖茔，黛玉拜谢大德。”
抱真神色恬淡，道：“缘聚缘散，不过是天地间一桩寻常事。”
抱真顿了顿，嘴角闪过一丝微笑，又道：“世间痴人常道穷途末路，却不知荣枯聚散全在一念之间。顽石自有顽石的痴缠，灵草亦有灵草的风骨。”
黛玉闻言心神巨震，抬起双眸，正欲启齿问道：“道长……”
抱真抬袖止住她的话头，转眸唤道：“守宁。”
阿灵上前打了个稽首，恭敬应道：“弟子在。”
抱真道：“你且陪着这位林姑娘留在祖宅照应香火，等来年守孝满了再回观罢。”
阿灵躬身应道：“弟子领命。”
贾琏在旁听见，心头猛地一跳，急忙抢步上前，拱手陪笑道：“道长此言差矣。林妹妹若要守孝，回到荣府亦使得。老太太日夜悬心，府里地方宽敞，香火供奉最是齐全，我一定能好生安排这位小道长——”
一语未了，贾琏喉间骤然一紧，如被寒冰锁闭，张口却发不出半分声响，面色涨成青紫。
抱真半掀眼帘，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徐徐说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3〕。”
言毕，抱真拂袖转身，对守仪道：“站得乏了，回观中睡午觉去罢。”
顷刻，抱真领着徒众径自往山道行去。直到抱真身影没入山林，贾琏方觉喉间一松，便猛地咳出了声来。
只见暮色四合，山风渐劲，纸菊在暮风中微晃。黛玉回首望了新茔一眼，由紫鹃扶着下山去了。
正是：
祖茔一抔土未干〔4〕，孤女扶碑泪已残。
莫道儿女皆闲事，清门身后亦波澜。
情深自有千钧重，心定方能百虑安。
一盏夜灯分苦味，明朝犹要看家山。
【注释】
〔回目〕绛珠草：黛玉的前身，见001回注“还泪”一条。下句的“青埂石”指通灵宝玉的前身，也就是青埂峰下那块顽石。
〔1〕梨膏：秋梨熬成的膏，加冰糖、川贝等，旧时用来润肺止咳。
〔2〕钟磬梵呗：钟、磬是寺院法事用的法器；梵呗是僧人诵经时的吟唱。
〔3〕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这四句是道教劝善书《太上感应篇》的开篇。前两句本于《左传·襄公二十三年》“祸福无门，唯人所召”：祸福没有固定的门路，全是人自己招来的。
〔4〕祖茔一抔土未干：一抔土，一捧土，代指坟墓。唐代骆宾王《为徐敬业讨武曌檄》有“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说先帝坟土未干，遗孤已无人托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