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麻衣 众旧仆披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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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众旧仆披麻盈院宇
小姊妹覆手结同心
自那夜角门风波之后，内宅内外更添了几分谨慎。
紫鹃额角的创口渐好，却仍缠着一层细白绫布，照旧守在黛玉榻前当差。宛娘每每瞧见那道白布，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两个女孩儿同在黛玉身侧伺候，一个递药，一个添水，偶尔指尖碰到一处，便各自避开半分。
黛玉这几日愈发清减。每日清晨必往灵前跪拜，午后若略有些气力，便又去守一炷香。姬夫人与陆夫人轮番劝阻，她口里点头应承，可每每到了时辰，却仍要前去。两位夫人见犟她不过，只得日日轮流陪着她。深秋穿堂风硬，姬夫人为此还受了些风寒，幸得风夫人煎汤照料，调理了两日才不妨事。
到了九月下旬，玄卿入内回话，言及灵柩归苏〔1〕诸项事宜已齐备，只待择定吉时启程，族中议定先迎灵归祖宅停奉。又言新任两淮盐政谢锡礼已领了敕书〔2〕，十月便要抵任，这座盐政官宅须赶在入冬前腾挪干净；大明寺七日法事亦毕，水路舟楫俱已托妥。
黛玉听闻，心头大恸。只见她枯坐榻旁，指尖紧攥帕角，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终于伏案失声痛哭，泣道：“若棠哥儿还在，何至于此！他若长到如今，好歹是林家的男丁〔3〕，我一介女儿身，又能有什么用。”
宛娘坐在身旁，悄悄挪近了些，伸手握住她的手掌道：“姐姐莫哭，还有我。”
黛玉摇头道：“你是周家的女儿，终究不能替林家做主。”
宛娘被这一句堵得心口发酸，眼圈泛红，只得垂头不语。
立在稍远处的紫鹃亦停了手中绢帕，默默红了眼眶。
帘栊微动，姬夫人挑帘入内。她身上多裹了一领素缎夹袄，面上还少些血色。
她在榻前蹲下身来，替黛玉揩去颊边泪痕，柔声道：“姑娘随我去前院走一遭。有些话，该由姑娘亲耳去听。”
宛娘欲上前搀扶，姬夫人将手一拦，嘱咐道：“且让姑娘自己走。”
紫鹃欲上前，姬夫人亦摇了摇头。
黛玉手扶案沿，到底立了起来。
她缓步穿过侧廊，姬夫人在侧旁随行看顾，宛娘与紫鹃则捧着披风帕子，紧随其后。
甫出回廊转过照壁〔4〕，黛玉身形骤然定住。
只见前院天井之中，黑压压跪伏着满地素白。
秋风拂过庭院，卷动一片苍茫麻衣，粗布摩挲声混着压抑的抽噎，一层层涌向阶前。
院中有须发霜白的门房老仆，有退养在外的厨下妈妈、针线老妇，有腿脚不便的粗使仆妇，亦有领着儿女从城外赶来的粗壮汉子。众人衣履新旧不一，鞋袜沾着泥水灰尘。回廊下另候着十数名漕运水手，皆是精壮汉子，腰系麻带，神色肃穆。
众人见黛玉步出廊下，哭声一时微滞，齐齐屏息仰首。
跪在最前头的正是雪雁。
只见她周身披麻，双手高高托着一只旧木匣，哽咽道：“姑娘，这是我祖母临终留下的。祖母在世时常说，她一辈子没别样本事，只知尽心照应姑娘。如今老爷去了，我想替祖母送老爷回苏州祖茔。匣子里是祖母旧日用的针线、帕子，还有姑娘幼时掉落的一枚小银铃，祖母一直当宝贝收着。求姑娘带上我，送老爷一程。”
黛玉泪涌如泉，正欲上前搀扶，一旁的老门房叶老伯也抬起了头，因说道：“姑娘，小的一条残命是老爷当年从街头捡回来的。老爷替小的成家立业，小的才有了今日。如今老爷撒手而去，求姑娘准小的随灵走一遭，给老爷拉纤抬棺〔5〕。”
后头盲眼的云婆婆摸索着拉扯儿子的衣襟，颤声道：“老妇眼瞎了，亏得老爷常年接济米粮才保下这□□气。大郎，快给姑娘磕头。”
云大郎红着双眼叩首道：“姑娘，小的身强体健，看船抬箱皆使得，求姑娘允小的同去。”
阶下一名清瘦长衫汉子步出，正是扬州漕上主事的杜文笙。
他先向灵堂深深长揖，方转身向黛玉抱拳道：“杜文笙见过林姑娘。当年私盐帮霸占水路、勒索脚钱，是林公替漕上弟兄撑腰争下生路。这一路南下苏州的水路风浪、护柩舟楫，姑娘且全交由杜某打理，断不教灵船受半分惊扰。”
满院老弱汉子随之伏地，有的高声求道：“姑娘准我们去罢。”
有的抹泪道：“林公养了我们多年，合该我们送他回乡。”
后头更有老仆拭泪呼道：“谁说林家无人？我们都在！”
悲声动地，回荡深院。
黛玉扶着廊柱，泪雾蒙眼。她立了良久，深吸一口气，抬袖拭去泪痕，双手交叠，郑重地向满院众人深深下拜。
她身形微颤，却拜得端端正正。
院中众人大惊失色，纷纷伏地叩首道：“姑娘万万使不得！快快请起！”
黛玉直起身来。
她声气虽弱，却字字切真，因说道：“诸位叔伯婶娘待先父这般深恩，黛玉铭记肺腑。只是诸位若因送先父而折损了身骨，先父九泉之下必难心安。黛玉不敢受此重托，更不忍教诸位白受苦楚。”
黛玉话音方落，玄卿便下阶料理，立定规矩：老弱只准送到江边码头，真正随船南下的方许记名。廊下周蘅圃早已设了案几，提笔研墨，一一造册分派盘缠。阶下众人见章程周全体面，无不垂泪应诺。
黛玉挪步上前，从雪雁手里接过那只旧木匣。
她拔下木匣上的铜销，揭开匣盖。
只见木匣里头放着一卷用细线扎着的旧帕子，旁边搁着一枚发乌的小银铃。
黛玉伸手将那枚银铃拈在掌中一晃，银铃便发出一阵哑而微沉的声响。
黛玉握紧银铃，低声念了一句：“嬷嬷……”
黛玉将那只木匣交于姬夫人，俯身去扶跪在地上的雪雁，温声道：“我收下了，快起来罢。”
她方把雪雁拉起身来，自个儿身子却虚晃了一下。雪雁见状，急忙反手稳稳拉住了她的胳膊。
黛玉定了定神，苦笑了一下，自嘲道：“才刚还劝别人莫逞强，如今拉你一把都站不稳，我真是不中用。”
宛娘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握住黛玉的双手，认真地说道：“怎么能是不中用？姐姐方才处置得那样明白！姐姐若是累了也不必硬撑，我必守着姐姐。”
宛娘转头看向一旁的雪雁，迎着她的目光，朝她点了点头。
雪雁心下一热，壮着胆子把手也覆了上去，说道：“雪雁也守着两位姑娘。”
紫鹃一时有些踌躇。宛娘望向紫鹃，只向她也点了点头。
紫鹃便走上前，将手覆在上头，说道：“我也是。”
一旁的阿荔见状也忙把手覆上，说道：“还有阿荔呢！”
黛玉眼眶微热，郑重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傍晚时分，名册底定。随灵护柩的旧仆共二十二人，云大郎与车秉文父子在内，风夫人母女亦同行；杜文笙另挑健壮水手十余人随船守护。年迈者皆受命止步于扬州码头，由叶老伯照看。
黛玉归至卧房，脱力靠在软榻上。宛娘忙递上温茶，紫鹃也捧来了参片。
姬夫人掀帘入内，坐于榻旁，替她理正领口，又喂她含上了参片，赞道：“姑娘今日说得好极了。”
黛玉握着那枚小银铃，因说道：“可我……”
姬夫人温婉一笑，拍了拍她的手。
黛玉笑了一笑，将那枚小银铃收入衣袖，贴身藏好。
【注释】
〔回目〕披麻：即“披麻戴孝”，穿麻布孝服、系麻带，为死者服丧。旧仆为主人戴孝，表示主仆情重。
〔1〕灵柩归苏：林家原籍姑苏，按旧俗，客死外地的人要“扶柩归葬”，送回祖籍的祖坟安葬。原著第十四回，贾琏打发昭儿回京报信，说要“送林姑老爷灵到苏州”，年底才回来。
〔2〕敕书：皇帝任命官员、授予职权时颁发的文书。
〔3〕好歹是林家的男丁：旧时宗法以男子承继宗祧，没有儿子叫“绝嗣”“户绝”。按《大清律例》的条例，户绝之家的财产，先由同宗应继的男子承受；“果无同宗应继之人”，才由亲生女儿承受。所以一个没有兄弟的女儿，往往要眼看着族人以“立嗣”为名来分家产，民间俗称“吃绝户”。
〔4〕照壁：即影壁，见019回注。
〔5〕拉纤抬棺：拉纤是在岸上用绳索牵引船只逆水而行；运河、江上的纤夫是最辛苦的力气活。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麻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