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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辨奸 石先生婉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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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石先生婉拒荣国府
周宛娘夜堵暗中人
门吏退了出去。姬夫人得了信，便先同宛娘扶黛玉回暖阁歇息。不多时，前院便传来了脚步声。
玄卿立在灵案侧旁，只见贾琏一身素缟，由门吏引着转过影壁进了正堂。昭儿捧着信匣迎上，后头长随抬着一口朱漆铜锁小箱与祭礼香帛。
贾琏走到灵柩前，整衣敛容行了四叩大礼。及至起身，眼中泛着泪光，向玄卿叹道：“姑父怎去得这样急！六月里我们返京时身子已然大好，谁知竟迟了一步。”
玄卿只躬身还礼，一声儿不言语。
贾琏拿袖子按了按眼角，又道：“宁府大丧善后脱不开身，内子再三嘱咐我照应好妹妹。老太太若知道了，不知多伤心。她老人家临行千叮万嘱，叫我沿途好生照料，请好大夫给姑父细细调养，务必把妹妹平平安安带回膝下。谁知赶到城里，竟已天人永隔！姑父一生清贵体面，这僧道法事并一应身后仪制，咱们至亲人家一样不可短了。若林家一时支应不转，我带了几个老成家人来，总教姑父走得体体面面。”
正说着，周蘅圃自侧廊进来叙礼。贾琏忙问及道场与归程。
蘅圃抽出一卷簿册道：“林公的水陆道场〔1〕，今早已同大明寺定妥首坛；苏州寒山、西园两寺〔2〕也托抱真观主联络，名帖数目俱登记在此，不劳荣府破费。若另起炉灶，反于礼制有碍。”
贾琏翻看一回，见井井有条，笑意微敛，随即抚掌笑道：“原来早有预备。只是妹妹素弱，回京千里波涛，我已打点好官驿，沿江换用荣府大船护送，住着更舒坦些。”
玄卿道：“姑娘不宜更替生人照应。林家旧仆走惯了北上官道，大船暖轿、坐具药散，皆依东翁旧例齐备。”
贾琏把规程折好，面上笑意未褪，盯着玄卿道：“先生想得周到。只是妹妹年幼，姑父又无子，往后少不得凭荣国府照管。姑父遗下的箱笼契纸、往来账目，以及江上那些关防故旧与水路信物，妹妹如何支应得过来？先生得空理出个头绪，咱们细细商议，也省得回京路上忙乱。”
玄卿不疾不徐地道：“琏二爷体贴。只是东翁一应私产簿册与历年账目，已按底册逐项封存，文书已递官府。如今立下章程，须待苏州府差官、林氏族老、荣府奉差来客，以及旧账房四方齐聚，方可当众开拆验看，不能私自另造一份交割。”
贾琏唇角的笑容一滞，旋即点头道：“既立了规矩，自当如此。祭礼稍后送入库中，若妹妹身子好些，还请先生知会一声。”
贾琏告辞退去，目光将前院账房与后院角门飞快扫了一圈。
蘅圃冷笑道：“这位琏二爷，嘴上全是骨肉大义，肚里尽是市侩生意。”
玄卿亦嗤道：“东翁一去，有些话便好开口了。前院照旧按客礼相待，内宅各处角门加派老成家人值守，女眷守灵，不许外人借传话擅入。”
正说着，宛娘从廊柱后转了出来。
只见她咬着下唇，眼眶通红，几步抢上前急道：“他一口一个疼妹妹，眼珠子骨碌碌只管往账房和角门上瞄，当谁瞧不出来似的！凭什么林伯伯才合眼，他们就要把姐姐硬抢回京城去？倘若姐姐不乐意回去呢？倘若我偏不乐意呢？”
蘅圃沉脸喝道：“宛娘，休得胡说！”
宛娘昂起头，眼里泪光闪动，因说道：“我哪里胡说了？林伯伯尸骨未寒，他们就打着算盘欺负到门上来了。姐姐今日连命都快哭没了，他们凭什么？”
玄卿温声道：“宛娘说得不错。眼下先把门看好，别叫外头的人来搅她。”
宛娘抹了泪，抿嘴不语。
到了入夜，寒风渐起。黛玉守灵大半日，雪雁和宛娘劝她回东侧暖阁歇在软榻上，隔帘便能望见灵堂长明灯。
过了二更。
宛娘守到黛玉睡稳，便起身往茶房换水。想起白日里防备外客的话，到底放心不下，悄步绕到通往后街的回廊一侧。
角门处忽地吱呀微响。
一个素白身影从暗巷一闪而入，反手带上门闩。
她两手紧拢着大襟，低着头只顾贴着墙根疾走。
方转过影壁，她却冷不防见阶前暗影里黑黢黢立着一个人，险些撞个满怀。
她倒抽一口冷气，僵在原地。
宛娘自暗处一步跨出，喝道：“站住！深更半夜私开角门溜出去，说，你去见了谁？”
巡夜婆子也提着风灯赶来，只见光影照亮了回廊。
那丫鬟裙摆全被夜露浸湿，眼底尽是血丝。
她垂手道：“我，我心里烦闷，走到角门廊下透一口气。”
宛娘冷笑道：“透气？角门外停着荣府车马，你见的是谁？同外头说了什么？”
那丫鬟咬着下唇道：“我家姑娘才合眼睡下，周姑娘这般动问，倘若惊动了姑娘，如何使得？”
宛娘气道：“你倒会拿姐姐来压我！白日里荣国府的人一上门便要查账夺产；你身为贴身服侍的人，后半夜反倒偷偷私会荣府来人。你教林家上下拿什么信你？”
那丫鬟眼底泛泪，颤声道：“我虽是荣府出来的人，可跟了姑娘一路舟车颠簸、担惊受怕，寸步不离贴身服侍的是我！周姑娘疑我私通荣府，难道真把我当成了背主之人？”
宛娘寸步不让：“好忠心。只怕你寸步不离是替荣府盯梢。你若坦荡，便当众说明白去了何处、见了何人！”
那丫鬟浑身发颤，说道：“有些事，我眼下万万不能说。”
宛娘喝道：“林伯伯灵柩尚在堂前，姐姐病倒在榻上，你在这时候藏头露尾，谁能信你？”
那丫鬟猛然抬头，泪水夺眶而出，因说道：“我便是自己受苦，也断断不曾存过半点害姑娘的心。自跟了姑娘那一日起，生生死死，从不曾负过姑娘半分。”
宛娘又道：“那你便原原本本说明白。”
那丫鬟泪如雨下，只是死命摇头：“我不能。”
宛娘正要喝令婆子将她拿下，忽听游廊那头传来虚浮细碎的脚步声。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黛玉披着一件单薄披风，由雪雁颤颤巍巍地搀着，踉跄地挪了过来。
黛玉面色雪白，空茫地立在穿堂风里。
那丫鬟一见黛玉，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颤声唤道：“姑娘……”
宛娘急忙上前扶住黛玉：“姐姐，你怎么出来了？方才我亲眼瞧见她私开角门……”
黛玉打断了宛娘的话，颤声道：“我爹爹没了！”
黛玉呜咽着说道：“我爹爹没了！你们就让我安安静静地守一守我爹，好不好？”
宛娘被这几句问得心口一抽，满脸涨红，低下头去讷讷道：“姐姐，我只是怕荣府那些人不安好心，怕有人暗中欺负你、害了你……”
雪雁急得直掉泪，哭道：“周姑娘，姐姐待姑娘怎样我是亲眼瞧见的，姐姐绝不会害姑娘的啊！”
宛娘心头火起，啐道：“你是林家出来的人，怎么如今反倒替荣府的人分辩起来了？”
雪雁哭道：“我没有替荣府说话，我是知道姐姐的心……”
黛玉厉声喝道：“都住口！”
回廊下一时死寂。
那丫鬟跪在地上仰头望着黛玉。
只见黛玉垂着长睫，指节死死攥着披风边缘。
那丫鬟凄然一笑，猛地一转身，朝朱漆廊柱撞了过去。
满廊惊呼！
那丫鬟脚下一滑，额角沉闷地撞在石柱础〔3〕边沿上。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鲜血自她额间涌出，洇在青砖上。
黛玉一把推开雪雁，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把倒在地上的丫鬟死死地抱进怀里，撕心裂肺地哭喊道：“紫鹃！紫鹃！”〔4〕
怀里的人软软的，一动也不动。
黛玉痛哭道：“你疯了不成？爹爹才撇下我走了，你如今又要叫我看着谁死？紫鹃，你睁开眼看着我，看着我啊！”
雪雁跌跪在一旁，托住紫鹃的肩头，号啕哭道：“姐姐，姐姐你快醒醒……”
宛娘僵立在三步外，脸都白了，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
廊外突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姬夫人闻声赶来，阿荔、阿星和风夫人跟在后头。
阿荔见了地上的情形，倒吸一口气，瞪了宛娘一眼，宛娘便忙低了下头。
姬夫人眸光一凝，道：“莫慌。先把灯点起来。阿荔，去前头请方才留下值宿的陈家娘子。再去打滚水、取净帕与金疮药〔5〕散来。风夫人，麻烦你抱一只厚软枕来，垫在她脖颈之下。”
阿荔和风夫人忙分头去办了，阿星跨出半步把探头的下人隔在廊外。
姬夫人俯下身子，黛玉却只是死死将人搂在怀里。
姬夫人忙轻抚着黛玉的后背，劝道：“好姑娘，快些放手。你这般紧紧抱揉着，血哪里止得住？”
黛玉如梦初醒，这才同雪雁慌忙将紫鹃轻轻放平在地上，一手却仍握着紫鹃冰凉的手指不放，哭得气噎喉堵。
不多时，婆子捧来了热水与细棉帕，压住了紫鹃额上的创口。陈家娘子提着药箱赶来，就着风灯清创止血，敷上止血生肌散，又用细绢一层层包扎妥当。
陈家娘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向姬夫人道：“万幸柱础边角是圆的，未伤着她骨头，只是皮肉破了一大块。她一时激愤攻心，才人事不知。如今血已止住，先静养着看。”
此时，紫鹃长睫颤了两下，幽幽转醒。她眼角的泪滚落进发鬓，艰难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气若游丝地说道：“姑娘，我真没有存外心。”
黛玉握着她的手，把额头贴在紫鹃冰凉的手背上，泣道：“我知道。你醒来就好。”
姬夫人拍了拍紫鹃的肩，吩咐婆子道：“把她抬到西厢下房里歇着，换上干爽被褥，莫叫她吹着过堂风，今夜不必她在跟前伺候。”
紫鹃挣扎着要支起身子，道：“姑娘身边没人伏侍。”
姬夫人按住她道：“你额上裹着这般厚的白布，若强挣扎过去，反教姑娘通宵不安。”
紫鹃听了，方闭上眼，不再勉强。
风夫人同阿荔用竹榻抬着紫鹃往西厢去。过穿堂门口时，紫鹃偏过头，望见仍靠在柱子旁的宛娘。
宛娘见紫鹃望过来，只是低下了头。阿星走了过来，塞一块帕子给宛娘，按了按她的肩，大大咧咧地说道：“人好好活着呢，擦擦脸，打起精神来！”
宛娘接过帕子，点了点头。
待众人散去，宛娘转过身，向那几个丫鬟婆子道：“今夜穿堂里的事，若有半个字走漏到外头，我绝不轻饶。听明白了没有？”
下人们连声答应，悄没声儿退了下去。
宛娘在夜风里站着，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咬紧牙关，转身回了暖阁。
数日之后，紫鹃额上裹着白绫细绢，强撑着回到黛玉身侧伺候。
宛娘亦悄然变了性子，但凡端来参汤燕窝〔6〕，总悄悄多盛出一盅搁在偏角，硬邦邦道：“赏给失了气血的人垫垫肚子。”
紫鹃看在眼里，并不说破。
午后，紫鹃在案前替黛玉收拾笔墨，见宛娘风风火火从门外赶进来，鬓边素簪跑歪了半寸，便垂手道：“周姑娘，头上的簪子歪了。”
宛娘脚步一顿，抬手扶正了素簪。
【注释】
〔1〕水陆道场：全称“水陆法会”，佛教规模最大的超度法会，设坛诵经，普度水陆一切亡魂，往往连做七日乃至四十九日。
〔2〕苏州寒山、西园两寺：都是苏州的名刹。寒山寺在城西枫桥，因唐代张继《枫桥夜泊》“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而天下闻名；西园寺在阊门外，与留园相邻。
〔3〕柱础：垫在柱子底下的石墩，防潮防腐，也承托柱子的重量。
〔4〕紫鹃：原著第三回，贾母见黛玉带来的人一老一小，便把自己身边的二等丫头鹦哥给了她，第八回起改称紫鹃。
〔5〕金疮药：治刀剑等外伤、止血生肌的药。
〔6〕参汤燕窝：燕窝是金丝燕用唾液筑的巢，旧时视为滋补珍品。原著第四十五回，宝钗劝黛玉：“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铫子熬出粥来，若吃惯了，比药还强。”当晚便打发婆子送了一包燕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