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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奔丧 回春手巧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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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回春手巧施回春法
薄命女偏逢薄命秋
车马在盐署东角门前骤然停住。
玄卿早已迎至仪门之内。他一夜未合眼，身上换了一身素服，听得外头车辕声歇，便快步赶下石阶。
车帘微挑，荣国府随行的丫鬟先跳下马车。她抬眼一见东角门楣垂落的白幡与门前素灯，便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手按在帘边，竟迟疑着不敢掀开，直到听得车厢里传来一声轻咳，她才咬了咬牙，双手打起青呢车帘。
黛玉自车中俯身出来。她身上仍是六月离扬州时穿的那袭海棠红软缎夹袄，裙角微卷，沾着几星渡口泥水。
她方跨下车凳，抬眼便撞见门楣上垂挂的白绢奠幡。
黛玉整个人登时定在原地。只见她双唇半张，眸光空茫地滞了一滞。
玄卿趋前两步，躬身低声道：“姑娘回来了。”
黛玉转颈看他，身子晃了晃，声音轻得发飘：“石先生，父亲他……”
玄卿敛容低首，轻声道：“东翁……昨日卯初〔1〕走的。”
黛玉只觉耳中嗡的一声。
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如失了魂魄一般，木然地转过了身，提着裙角径直朝门里迈步。
她跨过高门槛时脚下一绊，身子猛然前倾，自己却浑然不觉，全凭身后的丫鬟与张嬷嬷及时架住胳膊，才没扑跌在石阶上。
她穿过影壁〔2〕回廊，眼珠直勾勾凝着前头洞开的正堂，脚下只是一步步地往前挪，只听得一袭红裙扫过青石地面，沙沙作响。
跨入正堂门槛，迎面便是一尊楠木大棺，棺盖尚未合拢。
黛玉在棺前三尺外生生煞住了脚。
满堂香烟袅袅，素幔低垂。
她步子发飘，脚下像踩着虚空，一步一滞地挨到棺木近前。只见棺中林如海双眸紧闭，面容灰白而安详。
黛玉定定望着父亲的脸，双唇微颤，甚轻甚软地唤了一声：“父亲。”
她声气细弱游丝，依旧如昔年晨昏在书斋外探头问安那般。
只是满堂死寂，无人应答。
黛玉眼睫剧烈发颤。
过了半晌，她才抬起手。
她伸手穿过大开的棺口，探身要去抚一抚父亲的脸。
红袄袖口顺着她细瘦的腕骨滑落。
她指尖才触到父亲面颊的一霎，透骨的森寒便猛地自指尖直钻她心口。
黛玉眼前一黑，满堂素白霎时都暗了下去。
她喉底倒抽了一口冷气。
只见她身子一软，先是脱力地往前伏趴在棺木边缘。
紧接着，她整个人顺着漆黑的楠木棺沿，直直地往侧后倒了下去。
荣府的丫鬟吓得惊呼失声，侧旁屏风后一道素白影子却已如飞鸟般抢步扑出。
正是宛娘。
宛娘抢上前去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将往后倒下的黛玉搂了个满怀。
黛玉整个人毫无分量地瘫软在宛娘怀里，双眸紧闭，面如金纸〔3〕，身子冷得像一块冰。
雪雁吓得魂飞魄散，扑跪过来托住黛玉的后颈与双肩，连声哭喊：“姑娘！姑娘！”
宛娘紧紧圈住怀中姐姐单薄的身子，眼泪夺眶而出。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黛玉鼻下，只觉得指尖触处一片冰凉，竟摸不到几丝鼻息。
宛娘吓得心头剧震，猛地抬头朝外堂哭喊道：“快传大夫！石叔叔，快传大夫！”
玄卿在旁早已断喝：“快持我的帖子，速去请回春堂陈先生！阿荔，去取滚水！”
姬夫人疾步自后堂转出，厉声道：“雪雁，把姑娘放平了！切莫乱晃！男客都回头！”
玄卿与蘅圃闻声，立时肃然转过身去，背对堂内，顺手将通往外廊的帷幔齐齐扯下遮挡。
雪雁慌忙扑倒在一侧，双手死死托住黛玉双肩，帮着将人笔直平放在地。
姬夫人抢步跪在身侧，伸手一探黛玉颈侧，见她脉息全无，自己心口顿时凉了半截。
她当下敛衣，一手压住黛玉额角，另一手托起她的下颏。她随即双掌交叠按覆在黛玉当胸〔4〕，沉腕连连发力按压，口中念道：“一、二、三……”
那荣国府随行来的丫鬟伸手便要上前去扯：“你们这是做什……”
雪雁急忙反手扯了她一把，红着眼道：“姐姐，你退后，听夫人的！”
那丫鬟被她这一扯，立时省过神来，咬着唇缩回了手。
姬夫人却不理会，继续道：“……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宛娘，捏鼻贴嘴，狠狠度两口气！”
宛娘抹了一把眼泪，两指死死捏住黛玉冰凉的鼻尖，将自己的唇紧紧贴在黛玉唇上，深吸一口气，拼尽全力往她喉底连度了两口气。
姬夫人向雪雁和那丫鬟喝道：“你们两个，眼睛盯紧你家姑娘的胸口，瞧起伏没有？”
雪雁和那丫鬟赶忙趴到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黛玉前胸。只听那丫鬟带着哭腔喊道：“胸口鼓起来了……又落下了！”
姬夫人双掌再度叠按而下，口中沉声数着：“一、二、三……”
宛娘依着节拍，按满三十便伏身再连度两口气。
如此翻复了三四遭，雪雁突然发颤喊道：“动了！姑娘颈边跳了一下！”
话音未落，只听黛玉喉底猛地发出一声微弱呛咳，胸口剧烈抽搐，鼻端渐渐有了断续的喘息。
宛娘满脸是泪，抬起头嘶声道：“有气了……有气了！”
姬夫人这才长松了一口气，拭去额角冷汗，朗声道：“快，轻手轻脚，扶姑娘进暖阁！”
众人手忙脚乱，将黛玉移置东侧暖阁榻上。宛娘寸步不肯离，径直坐在榻沿，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包着黛玉冰凉僵硬的手指，拿衣袖一下下揩去她额角虚汗。
陈大夫诊罢，只叮嘱莫再痛哭动气。当年服侍贾敏的陈家娘子也赶了来，抹着泪替黛玉掖好被角，向姬夫人道：“夫人放心，这几日我留下来照料姑娘。”
荣府丫鬟随即捧上煎好的滚热参汤，宛娘接在手里，吹得温温的，才一小匙一小匙挨着黛玉干涩的唇瓣哺进去。见黛玉轻咳，她便腾出一只手顺着黛玉胸口抚顺，另一手把黛玉冰冷的手指攥进自己袖里紧紧焐着，死死咬着泛白的唇瓣，不肯透出一丝哭声。
黛玉眼眸半睁，唇齿紧闭，泪水只管顺着眼角渗进枕褥。
宛娘俯身凑到她耳边，放软了语调哄道：“姐姐，好歹咽一小口。你若倒下了，待会儿拿什么力气去灵前给林伯伯戴孝守灵呢？”
黛玉听了“戴孝”二字，眼波微动，方勉强启唇抿了一匙。参汤入喉，呛得她蹙眉轻咳两声，宛娘忙轻拍其背，又取了一片老参教她噙在舌底〔5〕。
姬夫人使了个眼色，屋里丫鬟婆子皆悄声退出，只留宛娘与雪雁在侧。
黛玉仰面合着眼，两行泪只管顺着腮边往枕上淌，浸湿了大半边枕巾，半晌方哽咽着抽出一口气，低低道：“我好端端的，回京作什么去？若在跟前守着，好歹见上一面……如今连一句话也没留给我。”
宛娘眼圈一红，只紧紧将黛玉冰凉的小手合在掌心里，贴在自己脸上，抽咽着唤道：“好姐姐……”
黛玉反手攥住宛娘衣袖，咬着唇抽噎，喉底的声音尽碎成呜咽。
姬夫人坐在另一侧榻沿，抚着黛玉单薄微颤的脊背，叹息道：“傻孩子，快莫苦了自个儿。换了素衣，咱们去灵前陪着你父亲。”
雪雁捧来新裁的粗白麻衣〔6〕。黛玉低头看着身上那件鲜红的海棠夹袄，指尖颤抖着拂过领口金线，泪如雨下。
那是上回闻听父亲急病、赶回扬州侍疾时穿的袄子。这趟从京里兼程赶路，她特特又换上它，心里原还暗暗盼着能如上回一般转危为安；谁知红锦依旧，亲人已隔黄泉。
姬夫人俯身，替她解开了第一枚纽襻〔7〕。雪雁含泪上前，帮着退下红袄，换上宽大粗糙的麻衣。宛娘走上前，两手拉过素麻腰带，仔细替她系得紧紧的，抚平衣褶。
待收拾齐整，姬夫人自袖底摸出一只素青缎子小囊，拉过黛玉的手，将囊中一枚微带波纹的冰凉硬物按入她掌心，合拢黛玉的五指，附耳低语：“这是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事关重大，是你往后顶要紧的护身命脉。好生收在怀里，任是谁人面前，也断不许露了底。”
黛玉并不认得这是何物，只见姬夫人说得这般郑重，便也不多问，含泪点了点头，将缎囊仔细揣入素麻内襟深处贴肉放妥，用掌心牢牢按了一按。
她扶着榻沿撑起身子，宛娘与雪雁立时上前，一左一右托稳她的臂弯，搀着她步出暖阁，重回正堂。
黛玉跪上蒲团，在宛娘与雪雁搀扶下，端端正正伏地拜了三拜，额头抵住冰凉的青砖：“父亲，女儿回来了。”
宛娘咬紧下唇站在她身侧，手掌始终虚扶在黛玉肩后，替她遮挡着门外卷入的穿堂湿风。
未时〔8〕刚过，正堂外微雨初歇。
玄卿立在前檐石阶下，正同周蘅圃核对大明寺首坛超度道场的法事文书，外院忽起了一阵急促脚步。
门吏快步穿过仪门，奔到玄卿阶前，躬身低禀：“回石先生，门外荣国府的长随〔9〕来报，琏二爷已到角门外。”
周蘅圃眉头微皱，看向玄卿。
玄卿神色不动，回眸向正堂深处看了一眼。
幽微烛影下，黛玉一身缟素跪在灵前，宛娘与雪雁守护在侧，气度沉静如水。
玄卿转过身，掸了掸素袍袖口，向门吏吩咐道：“去回琏二爷，请他先在前厅客位奉茶歇脚。只说姑娘一路车马劳顿，骤闻大故伤痛脱力，此刻正于灵前守孝；内外有别，素服在身，不便即刻出堂相见。”
门吏应诺，躬身退了出去。
风过穿堂，白幡拂动，檐下水滴声声打在石阶上。
【注释】
〔1〕卯初：卯时的开头，约清晨五点。
〔2〕影壁：大门内或门外正对着门的一堵独立短墙，挡住外人的视线，也是旧时宅院的门面。
〔3〕面如金纸：形容人脸色蜡黄、毫无血色，旧小说里常用来写昏厥、重病或将死之人。
〔4〕双掌交叠按覆在黛玉当胸：姬夫人用的，是今天叫作“心肺复苏”（CPR）的急救法：双手叠放在胸骨下半段，用力、快速地按压三十次，再做两次人工呼吸，如此反复。这个“三十比二”的比例是二十一世纪国际急救指南的规定。现实中遇到有人倒地无反应，要先拨打急救电话，再按正规培训的方法施救。
〔5〕噙在舌底：人参切片含在舌下，是旧时急救提气的土法。
〔6〕粗白麻衣：孝服。旧时丧服按与死者亲疏分为五等，叫“五服”：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子女为父母服最重的“斩衰”，用最粗的生麻布裁制，边缘不缝，直接斩断，以示哀痛到无心修饰。
〔7〕解开了第一枚纽襻：纽襻是中式衣服上用布条盘成的扣环，与布纽扣相扣。
〔8〕未时：约下午一点到三点。
〔9〕长随：官员或大户人家跟随主人出入、听候差遣的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