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他年 王嬷嬷扶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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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王嬷嬷扶病返故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话说黛玉入京之后，林如海仍在扬州任上。
两淮巡盐御史〔1〕原是三年一代，如海这一任已届期满。可偏是盐枭的案子正拿到要紧处，漕上船户的凭照也才发了一半，倘若换个生手来，前头的功夫便要散了。两江总督查弼宁因此会同户部具折，奏请留他再任一届。
旨意下来，准了。
如海接了邸抄〔2〕，只得仍旧坐在签押房里，一面清查两淮私盐积弊，追剿横行水路的盐枭，一面暗中联络漕上守法的船户，替他们请给凭照，约束成规，使其渐归官府节制。
他每日料理公务，常忙到深夜，一天里唯一的消遣，便是夜里批罢文牍，将女儿的来信取出来，就着灯细读。虽说信里不过都是些日常琐事，他却总要从头读到末尾；有时几日不见新信，便将先前的几封又翻出来看。
到得次年春初，黛玉回扬州小住。因如海素日身弱，早春晨晚受不得江风，只遣了署中得力家人带车轿往古渡码头迎候，自己便早早在衙署门前踱步等着，不时向街口望上一望。
待车轿在署前落稳，轿夫打起轿帘，先见王嬷嬷扶着婆子的手下来，如海迎上前问了一句腿脚。王嬷嬷笑道：“托老爷的福，一路顺当。老爷快瞧姑娘罢，姑娘在车里便直问到了不曾。”
雪雁早打起前头青呢大轿的帘子，小心扶着黛玉下来。黛玉已除了孝〔3〕，身上换了一件海棠红的绵袄，领口镶一圈白风毛。她才唤了一声“父亲”，林如海已走到跟前，握住她的手，目光在那件红袄上停了一停，才低头细看她的面色，问道：“玉儿可好？这一路可曾咳嗽？”
黛玉张了张口，还不及答，王嬷嬷便在旁笑道：“大门前风硬，姑娘一路车轿劳顿，老爷身子也单薄，快请进内宅歇下再说罢。”
林如海忙道：“是，是，先回屋里去。”便携着女儿往里走。王嬷嬷跟在后头，又道：“还有一件事，须得先回老爷。我这孙女儿去了荣府，倒长进了不少，姑娘的衣裳药包，出门的箱笼，如今都收拾得妥妥当当，也不用我在旁边一件件地指点了。老爷可得好好赏她。”
雪雁听见那声“孙女儿”，忙抬起头来，两眼亮亮的，笑着应道：“谢祖母。”雪雁跟在王嬷嬷身边这些年，还是头一回当着老爷、姑娘的面，听见她这样叫自己。
黛玉偏过头来看她，抿嘴笑道：“父亲还没应呢，你倒先谢上了。若是不赏，看你怎样。”
雪雁脸上一红，扶着黛玉的手却没松，嘴角仍翘着。林如海也笑道：“那自是使得。妈妈既夸她，进去便好好赏。”
回到内宅，黛玉自去梳洗，王嬷嬷便留下，将她在京中的起居饮食择要回禀，有些当着黛玉不便明言的话，也一并说了。林如海静静听着，手里的茶盏常停在半空，出神半晌，才放回案上。
当日下午，黛玉梳洗歇息过，便到父亲书斋吃茶。林如海问道：“你外祖母待你自然是好的。在那府里起居可还习惯？你两位舅母待你又如何？”
黛玉想了一想，答道：“外祖母待我很好，特意教人把母亲当年未出阁前的闺房〔4〕拾掇出来教我住着，就是外祖母屋后那间碧纱橱。房中陈设好些还依着旧时的样子，歇在里头倒也安稳。只是大舅母那里去得少；二舅母平日话不多，她屋里的人个个敛声屏气，我进去也不敢多言。她初见时只嘱咐我，说府里有个衔玉而生的表兄，性子顽劣，叫我不要睬他〔5〕。”
林如海因问道：“可是家信中提过的那位宝玉？”
黛玉笑道：“正是宝哥哥。”
她低头呷了一口茶，又道：“头一日相见，宝哥哥便说，这个妹妹他是见过的〔6〕。我回说不曾见过，他便笑，说瞧着眼熟，只当是久别了又见着的旧相识。”
林如海含笑道：“这孩子倒是个自来熟。”
黛玉垂眸道：“后来他问我可曾有玉，听得我说没有，便立时把自己颈上那块摘下来用力摔了〔7〕。唬得老太太心跳神摇，满屋子丫鬟婆子都忙着去劝他，闹了一阵，也就罢了。”
林如海搁下茶盏，半晌方道：“可这摔了玉，惊了老太太，也就罢了？”
黛玉忙分说道：“他自幼长在外祖母膝下，阖府都娇惯着，性子难免骄纵些。”
林如海又问道：“那平日里可曾欺负于你？”
黛玉抬起头来笑道：“他哪里敢。他若说错了话，我回他一句半句，他倒自己先急得抓耳挠腮。过不得一日，又巴巴地跑来赔不是，赔完了还要小心问我恼是不恼。只是有些书里的关窍，我同他说了他也不解，反倒平白惹人生气。”
林如海看了女儿一眼，道：“你这样替他说话，倒像是他托了你来，替荣国府分辩。”
黛玉起先只当父亲是寻常品评，待听得末后这句，先是一怔，随即撅了嘴，两只手绞着衣带，半晌方道：“父亲方才还问他可曾欺负女儿，如今反倒是父亲帮着外人，来欺负起女儿来了。”
林如海忍着笑，只端起茶盏，转了话头问道：“今年送往京中的年例用度，可都收到了？”
黛玉一一应答，嘴上却还带着几分不服气。
林如海又问道：“那荣宁两府同辈姊妹里，可有谈得来的？”
黛玉答道：“大姐姐早选入了宫〔8〕，等闲见不着；二姐姐性子木〔9〕，不大言语；三妹妹、四妹妹年纪尚小。倒是一处住着的宝姐姐〔10〕常见到。”
林如海将茶盏放下，问道：“可是薛家的那位姑娘？她如今也常同你们在一处？”
黛玉道：“正是她。她行事稳重，老太太很喜爱她，宝哥哥也肯听她的话。她劝一句‘冷酒伤身’，他便依从了；换作女儿说他一句，他倒先问我可恼了不曾。”
林如海听罢，又问：“她身子可好？”
黛玉因说道：“平日瞧着倒好，偶有一两日不出来〔11〕，说是身上不自在，过后便又照常了。”
林如海点了点头，手仍搭在盏沿上。黛玉拿茶盖拨了拨浮沫，抬眼看着他，问道：“父亲还要问什么？”
林如海这才收回手来，道：“你们既常在一处，她可有哪里待你不好？”
黛玉合上茶盖道：“那倒不曾。只是自打她来了，府里便有人传什么金锁该配通灵宝玉〔12〕，偏生她金锁上的字儿又同宝哥哥玉上的配成一对。这天底下的巧事，竟有巧到这般田地的。”
林如海听罢，便问外祖母可曾提过。见黛玉摇头，他便笑道：“既无尊长明言，这些闲话便作不得数。”
黛玉忙道：“女儿何曾当真了。只是每逢有人提起，宝姐姐不接腔，也不恼，越发叫人瞧不出深浅。”
林如海因说道：“照你这般说，她若接了话，便显得她心虚着意；她若不接话，又叫你觉得深不可测。玉儿，你且教她该如何处之才是？”
黛玉把茶盏一搁，赌气道：“父亲既这等替她开脱，下回索性写信问她去便是，何苦拿这些话盘问女儿。”
林如海笑而不答。黛玉自觉无趣，默坐了半晌，瞧着父亲鬓边的霜色，因问道：“父亲近来身子可还安泰？”
林如海抿了一口茶，道：“好得很，你莫挂念。”
黛玉心下一酸，便不再提那些烦心事，转而讲起贾府里姊妹们吟诗习字的雅趣，又说了些同辈间玩闹的笑话。林如海听一句，问一句，父女二人促膝相谈，直说到日影西斜。
这时节，玄卿仍在盐院襄办事务。私盐帮的案子虽已近尾声，可漕上的人来见林如海时，渐渐也留他一道相见，有些书信也交给他商议回覆。姬夫人听得黛玉回了扬州，当日便过府来看，照应她的起居汤药。蘅圃也在盐院襄理公牍，连从前看着便皱眉的旧账，也肯坐下来细理了。
那宛娘一听说黛玉回来，自次日起便日日抱着食盒来寻她，今日是桂花糕，明日又换了别样点心。一日林如海料理完公事，想寻女儿说几句话，才到她房门前，便听见里头两个女孩子笑个不住。
他掀帘进去，见宛娘挨着黛玉坐着，一碟糕才吃了一半，几上又铺开了诗稿，不由笑道：“我盼了这些日子，好容易把女儿盼回来，你倒日日来抢。且留半日给我，成不成？”
宛娘忙站起身来，红着脸。黛玉忍着笑，起身拉父亲坐下，道：“父亲来得正好，我们还有两句诗拿不定，正要请教呢。”
林如海接过诗稿，笑道：“原来还留着我的用处。”
宛娘这才跟着笑了，忙将碟子往他跟前挪了挪。
林如海拈了一块桂花糕，尝了一尝，奇道：“这时节哪里来的桂花？”
宛娘笑道：“去年秋天桂花贱，我叫阿荔收了两大缸，拿糖腌上。如今铺子里的桂花糕卖得可比秋天贵一倍呢。”
黛玉亦笑道：“你这又是哪里学来的？”
宛娘得意洋洋，因说道：“先生那折抄页上写的，‘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13〕’。”
黛玉听了一怔，抿了抿嘴道：“那几页上写的什么，我当时倒没往深处想，如今早忘了。”
林如海在旁听得分明，心下暗笑，只又拈了一块糕。
到了第二年黛玉再自京中回来时，内宅二门上的婆子便得了吩咐，说姑娘身上乏了，概不会客。
宛娘头一日听了，只得抱着食盒回去。
第二日又来，门上依旧回说姑娘身上不自在。
到了第三日，她便无论如何不肯走了，立在抱厦廊檐下，两手抱着那只雕漆食盒，央求婆子道：“我今日不吵闹，也不敢烦她迎出来。妈妈们只替我往里递一句话，就说那桂花糕若再放下去，可就不香了。”
婆子进去通传，出来只向她摇头，仍劝她改日再来。
宛娘等得心焦，悄悄走到湘妃竹帘外，唤道：“林姐姐，我知道你听得见。”
里头静了片刻，才听得黛玉冷笑道：“横竖我这人自来刻薄成性，若是见了你，仔细把我这满身的酸刻薄气，熏坏了你那金贵的桂花糕。”
宛娘心头一紧，方知症结所在。她两手在食盒提梁上攥紧了，因说道：“是我信里那句话，写得太重了。”
黛玉冷笑道：“你落笔时痛快，我读来便活该受着你的教训？”
宛娘急了，脱口道：“可姐姐那话，原也说得重了呀！”
黛玉隔帘啐道：“满府上下都在发笑，我不过跟着笑了一句。旁人笑得，我林黛玉便笑不得么？他们拿尖酸话戳我，背地里笑我小性儿，你倒不曾听见。”
宛娘一时无话。
黛玉听阶下没了声息，又道：“你在自己家里，有父母护着，哪里知道寄人篱下的滋味？一句话落进旁人耳朵里，先得转三道弯。你替旁人抱不平的时候，可也替我想过一想？”
宛娘垂头看着怀里的食盒，眼圈渐渐红了。
半晌，她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我想过的。我若不是替姐姐想过，何苦要写那封信得罪姐姐？姐姐前番在信里细细写那个乡下刘姥姥，说她在荣府席上吃相何等滑稽，又说什么‘母蝗虫〔14〕’、‘携蝗大嚼图’。姐姐笔墨俏皮，我头一眼瞧着，也跟着笑出来；可等那阵笑劲过去了，心里却有些难受。”
黛玉冷笑道：“好一个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只会替不相干的人叫屈。那刘姥姥大老远登荣国府的门，难道为的是吟诗赏花？老太太爱听她说乡下的事，凤姐姐拿她凑趣，她自己也明白。临走时，衣裳、银子、点心，哪一样少了她的？人家得了实惠，欢欢喜喜回去了，倒要你在千里之外替她叫屈。”
宛娘把食盒提梁攥得指节泛白，道：“我知道她是去求银钱的。可她若不是急着求人，何苦这把年纪还到人家席上凑趣？我小时候爹爹连个功名也没有，有一年快入冬了，家里实在接不上，他去向相熟的世交账房通融借银子。回来时他一路只同我娘说人家待他客气，夜里却一个人坐在案前，就着残灯半日没说话。人得了救急的钱，难道便连难受也不许有了？”
她吸了吸鼻子，又道：“姐姐还记不记得送宫花的事〔15〕？周瑞家的各处都送遍了，末了才送到姐姐门前。你信里没说恼，我也知道你心里难受。刘姥姥得了银子，就能不难受么？”
帘内没有声息。
宛娘低下头，接着道：“我怕姐姐受他们的委屈久了，也觉得这样取笑人没有什么。姐姐，我写信是为这个。”
帘内还是没有动静。
宛娘正欲再唤，才听黛玉叹了口气，说道：“进来罢。”
宛娘忙掀帘进去，将食盒搁在小几上，到了榻前却又站住，低着头不敢看她。
黛玉倚在榻边，打量她红肿的眼皮，道：“哭什么？还不快把脸擦干净，省得回了家，周先生瞧见，倒要写诗编排我欺负了他府上的千金。”
宛娘破涕为笑，拿帕子把脸拭净，揭开食盒盖，凑近问道：“那姐姐往后还肯见我么？”
黛玉斜睨她道：“往后若是不见你，谁三五不时巴巴地给我送桂花糕来？不过是拿那乡下老太太逗个趣，倒招你千里迢迢写大套文章来数落我。”
宛娘眼睫上还挂着泪，脸上却已笑了，道：“下回倘若遇着不平事，我少不得还要依样堵上一堵。”
黛玉伸出手指，在她额上戳了一下，亦笑道：“你这丫头，真真不讲章法。”
王嬷嬷候在屏风旁，见两个姑娘和好了，便含笑叫雪雁来摆点心。
这一年再送黛玉返京，王嬷嬷的步履更迟缓了，箱笼却仍要亲手过目。雪雁替她搬箱取物，她仍坐在旁边指点，偶尔伸手替她掸去袖上的浮灰。
不想转过年来，林如海忽然昏厥，不省人事。黛玉在京接到急信，便匆忙收拾，赶回扬州。
黛玉一路舟车劳顿，到了扬州地界，已是料峭的春寒天气。
黛玉独坐在车里，听见外头渐渐熟悉的乡音，一只手攥着帘角，心里发颤，却迟迟不敢掀开。
直到车轮停稳了，她才将帘子揭起了一道细缝，先是看门首，再看阶前。
门庭仍如往日，连门旁那口大缸也还在原处，她心里才略松了些。
石玄卿此时正立在门首迎候，见她下了车，忙趋步迎上前来。
黛玉顾不得别的礼数，一开口便先问道：“先生，我父亲今日可大好些了？”
玄卿见她一脸倦色，便特意将声音放得轻缓，因说道：“东翁早先已经醒转了，才服过了药，如今正在房中静养。姑娘一路受风霜辛苦，先进去罢。”
话音未落，宛娘已从仪门里快步出来，上前握住了黛玉的手。
黛玉怔怔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有说出话来，便由她拉着往里走。
宛娘觉出她的手指凉得像冰一般，便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宽慰道：“林伯伯早间还问起你呢。方才进了些稀粥，大夫也才来看过脉，你且放心。”
黛玉默默点头，随她穿廊过院。及至到了卧房门外，远远闻见那浓重的药气，脚下的步子反倒迟疑起来。宛娘挑起软帘，轻步陪她一同进去。
只见林如海合目卧在病榻之上，脸面比她临走时清瘦了许多，一只手虚虚搁在锦被外头，袖口显得空落落的，直衬得那一截腕子越发细弱。
黛玉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坐下，伸出双手，将那只冰凉的手捧在掌心。
林如海眼皮动了动，渐渐睁了开来。
他的目光定定望了黛玉好一阵，低声唤道：“玉儿。”
黛玉忙俯下身去，哽咽抽泣道：“父亲……”
林如海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动了动，握了一下便又松开。他凝望着黛玉身上那件海棠红的绵袄，见是头一年回来时穿的那件，嘴角便略略牵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低声道：“回来了……好。”
黛玉连连点头，慌忙拿帕子去拭泪，又怕被他瞧见了引得伤心，越拭越把头垂低。
林如海精神倦怠，不再多言，那只手便依旧由她这般握着。黛玉在榻旁静静坐了好一阵，见父亲的眼皮渐沉，已不知不觉地又睡了过去。
宛娘走到她身旁，在她肩上按了一按。黛玉俯身仔细看了看父亲，方将他的手轻轻放回锦被里，仔细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的，这才随宛娘悄步掀帘退了出来。
姬夫人此时正候在外间厅上，见黛玉出来要行礼，忙伸手扶住道：“既然到了家，且把心放宽些。你父亲如今最须静养，咱们在跟前好生调理就是了。”
在她身旁还立着一个小坤道〔16〕，年纪与宛娘相仿，乌发束得齐整，白道衣外罩一件半旧的茶褐褙子，手里拈着一张折好的药纸，见黛玉望来，便向她稽首。
黛玉擦干了残泪问道：“这位道长是……”
姬夫人忙引介道：“这是承香堂田顺之先生所收的义女。田先生同咱们素来交厚，她如今在苏州忘路观中修行，道号叫做守宁，俗家姓名唤作田雨灵。”
那小坤道温声道：“林姑娘唤我阿灵便是。”
宛娘在一旁跟着说道：“林伯伯那日忽然昏厥〔17〕过去，任怎么唤总不醒。多亏得田掌柜连夜差人往苏州讨来了紫露丸，阿灵妹妹便亲自给送了来，吃了药才醒转过来。后来陈大夫又重新开了方子，反复嘱咐着须按时服药，好生调养。”
黛玉听罢，退后半步，便要屈膝跪拜下去谢恩。
阿灵见状，赶忙伸出双手稳稳扶住她，道：“林施主，万万不可行此大礼。”
黛玉攀着她的手臂哭道：“道长救了我父亲的性命，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阿灵仍旧耐心地扶着她，道：“家师抱真道长从前曾见过林公。那一年姑娘方才三岁，家师云游到了扬州城，林公还曾起意想将姑娘送到观中修行，后来到底心中舍不得，家师便也未曾勉强。”
黛玉怔了一怔，追忆道：“我隐约记得的，那时不仅如此，仿佛还有个癞头和尚，吵着说要化度我出家〔18〕。父亲母亲哪里肯依从他们。”
说到亡故的母亲，她的声音又哽咽住了，停顿了片刻，方说道：“多谢道长施以援手，也求道长代我谢过令师。”
阿灵扶她站稳身子，道：“姑娘的心意，我原样带回观中便是。只是丸药虽吃了，身子仍须细细调养温补。我听说林公病中还强撑着看公文，夜里也迟迟不肯安歇，纵然有好药在，也经不起这般经年累月的耗损熬煎。”
黛玉忙应道：“我这就去劝父亲，往后再不许他这般熬夜了。”
此时，外头帘子微动，只见雪雁走了进来。
但见她一双眼圈哭得通红，见黛玉望来，忙慌乱地在嘴角挤出了一点笑意，唤道：“姑娘。”
黛玉心中不安，问道：“王嬷嬷呢？先前在长路上便一直病着，如今安顿好了，身上可好些了没有？”
雪雁低着头整了整袖口，回道：“好着呢。姑娘只管放心罢。”
黛玉望着她，见她一双手拢在袖里，便又追问道：“你同我说实话，到底好不好？”
雪雁越发不敢抬眼看她，身子微颤着，仍低声道：“很好……已经歇下了。”
黛玉的脸色沉了下来，继续问道：“你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说。”
姬夫人见状，忙上前一步扶住雪雁的肩头，向黛玉温言劝道：“姑娘莫急，且教雪雁喘口气再说。”
不料雪雁听了这话，已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抽噎着哭道：“姑娘，祖母她老人家到了家，刚被抬了进去，才躺下，整个人就……就没了。”
黛玉只觉脑内嗡的一声，眼前微晃。她两腿登时没了力气，勉力扶了扶身旁的椅圈，身子便一下瘫在椅子里。宛娘唬了一跳，忙快步走上前去，紧紧握住黛玉的手。
雪雁伏在黛玉膝前，把脸埋在衣摆里，早已哭得说不出一句齐整话来。姬夫人看着心酸，俯下身去，揽住雪雁耸动的肩头，替她顺着后背。
黛玉出神半晌，才长长透出一口气，搭着宛娘的手勉力站起身，走到雪雁面前蹲下身去，伸手紧紧拉住她的手臂。
雪雁见姑娘如此，赶忙爬起身来。黛玉望着雪雁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心头一酸，一把将雪雁紧紧抱住。
主仆二人抱在一处，失声痛哭。
过了些时，石玄卿在前院交代妥当，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来，隔着庭院远远望见黛玉与宛娘正肩挨着肩坐在东翁窗前的阶沿上。两个姑娘的手交握在一处，谁也没有说话。而在另一边的跨院厢房里，雪雁长跪在王嬷嬷停放的榻前，伏着身子哭泣，断断续续的悲声顺着微风一阵阵送了过来。
玄卿停下了脚步长叹了一口气，忽听得身后有人从容唤道：“先生。”
他回过身来，只见一个年轻公子正向他拱手行礼。
那人面皮白净，眉目俊秀，衣冠上虽带着千里风尘，举止间却自有一股公侯人家的气派。
那年轻公子道：“晚生贾琏〔19〕，奉了家中老太太之命，专程护送林妹妹回来的。”
玄卿忙还礼通了名姓。陆夫人也自廊下赶来，说东跨院的厢房已收拾妥当，请二爷进去歇乏。
贾琏逊谢道：“多承夫人关照费心。只是晚生到底是个外姓男子，在这外头又少不得常常走动，若是就此住进来，倒叫内院的女眷们行走不便。我已在离此不远的官驿里定下了房间，离着盐署左右不过几条街的路程。”
他又将身后的小厮叫到跟前，道：“这是随我南来的小厮昭儿〔20〕，自今日起便教他留在署中听差。我姑父这边若有任何差池动静，只管叫他随时去找我，不拘是白日还是深更半夜。”
他又指着石阶下候着的一个仆妇，道：“这是来旺媳妇〔21〕，内子特意叫她跟来照应妹妹。眼下先随我去驿馆安置行李，回头便来署中听差。”
那媳妇忙上前道：“临出门，我们奶奶再三嘱咐，二爷安顿在哪里，也须写信回去说一声。”
贾琏笑道：“知道了，少不了你的信。”
说罢，贾琏轻叹了一声道：“还有这王嬷嬷的身后之事。这一路上老人家虽病着，大家心里总念想着到了家，便好好请大夫为她调治，谁承想造化弄人，终究没能留住。她老人家侍奉姑妈和林妹妹这些年，功劳苦劳俱在，这一场发引丧事，便全权交由晚生来张罗承办罢。”
玄卿躬身致谢。贾琏摆了摆手，带着来旺媳妇去了。
此后数日，林如海的病势虽稳，黛玉却深恐父亲伤心，一直不敢提王嬷嬷身故之事。
直到七日后发引安葬已毕，林如海偶坐在榻上，忽问道：“玉儿，你回来这些日子，怎么不见王嬷嬷进来？”
黛玉听见这话，低头跪在榻前，因说道：“嬷嬷路上原就病着，到了家才安顿下……便去了。琏二哥哥替她料理了后事，昨日已经安葬了。”
林如海听罢，整个人怔了半晌，良久才颤声道：“竟然……”
黛玉低垂着头，大颗大颗的泪水一滴滴落在绣裙之上，浸湿了一片。
林如海沉沉闭了闭眼，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悄然滑落下来，长叹一口气道：“这老人家……倒像是替我这遭灾的人挡去了一劫啊。”
黛玉听罢，一头伏在榻沿上。
林如海强撑着抬起手来，抚摩着女儿柔软的头发，温声道：“好孩子，你须得好生替我……去给嬷嬷多上几炷香罢。”
此后数日之间，黛玉哀伤过度，终日茶饭不思。阿荔从厨下端来的热粥凉了，又叫人拿去温热，黛玉只摇了摇头，道：“先放着罢。”
雪雁跪倒在她的脚边，哭求道：“姑娘，好歹吃两口。祖母在时，最怕姑娘不肯吃饭；如今倒为了她老人家，熬坏了姑娘的身子，叫我……叫我怎么好呢？”
黛玉便拉起雪雁来，亲自替她擦拭眼泪，可那案上的饭食，却仍只略沾一沾唇。
陆夫人与姬夫人也几度亲自过来，坐在榻前温言相劝，黛玉口中虽然句句应承着，等她们一走，她便又将碗推开了。
宛娘却仍日日过来，头一日袖里揣着香脆的松子糖，次日便换成了新蒸透的菱粉糕，到了再往后的日子，便换着花样送来各色精致点心。
她来到屋里，只把小巧的瓷碟往黛玉的手边一放，自己随手拣出一块嚼着，嘴里便絮絮念叨着街市上的新鲜见闻、父母在家中的琐碎笑话。黛玉纵使不答一言，宛娘也不见气恼，依旧是挨着她温温存存地坐上大半日。
这一日，宛娘又眉飞色舞地说起了蘅圃在书房翻找眼镜的趣事。只见她坐在榻旁的一张小圆杌子上，学着父亲平日里的神态模样，先低头摸索两只大袖口，又学着翻找案头的书册，到了末了，两只手无可奈何地往前一摊。
宛娘假意哭道：“整张大书案全找遍了，连窗台缝隙也细细摸过了，到了最后，连我娘做活计的针线笸箩也被他翻了个底朝天。我爹急得在屋里直跺脚，只说这屋里样样东西全都长了腿，专会自己乱跑藏身。”
黛玉低头理着手里的素帕，嘴角松了松。陆夫人坐在一旁，听女儿说到这里，也笑着看了过来。
宛娘抹了抹并无眼泪的面颊，接着又学道：“我娘偏偏也不替他翻找，只叫我去妆台前将照脸的铜镜拿来。我爹见状越发吹胡子瞪眼地不乐意起来，说这会儿急着找的是读书用的水晶眼镜，拿个照脸梳头的铜镜来作什么。”
宛娘说到此处，伸手往自己的脑门顶上一摸，两只杏眼瞪得溜圆，噗嗤破了哭腔，道：“谁成想，原来打一清早起，便一直稳稳当当架在他自己的脑门顶上呢。到了这时候，他反倒还要倒打一耙怪起我娘来，气呼呼地说既然早就瞧见了，怎的不早早告诉他一声。”
黛玉原还绷着脸，听到此处到底按捺不住了，蓦地抬起眼眸啐道：“你吵死了。”
宛娘被她这一啐，身子冷不防一顿，那只手还滑稽地搁在自己头顶上，就那么怔怔地望着黛玉。黛玉见她这副呆头呆脑的模样，到底扑哧笑出了声，忙拿起手中的绢帕掩住了嘴。
宛娘见状，面上亦跟着笑开了花，趁势悄悄将那盛着点心的瓷碟往黛玉手边又推了推。
黛玉低头从碟里拣出了一小块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宛娘瞧在眼里，只喜孜孜地低头也另拣了一块，陪着她一道慢嚼细咽起来。
陆夫人见她肯吃，才念了声佛，笑道：“阿弥陀佛，可算吃了。这几日我们说尽了好话，倒不及你讲一回你爹的笑话。”
黛玉和宛娘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阿荔在帘外瞧得真切，趁着这个当口，忙将那一小碗温着的细白米粥端了进来，轻手轻脚搁在几上。宛娘顺手接过来，把小银匙递到黛玉手里，黛玉果然低头吃了几口。
光阴易过，转眼已入初夏。庭前花木渐密，林如海的身子也一日好似一日。他如今已能每日到穿堂廊下走动，三餐也渐复旧常，方子上的药味也一味味地减了。黛玉仍陪父亲用膳，见他偶尔肯添小半碗羹饭，心里才渐渐安稳。
其间，贾琏接到京中家书，得知隔壁宁国府蓉大奶奶秦氏亡故〔22〕，贾珍特特托了王熙凤过去协理丧事；贾琏看罢，自知推脱不得，也只得叹了一声由她。
到了六月，周家忽传来喜信：周蘅圃奉旨补了上海县县丞〔23〕实缺，只待原任年底核清钱粮簿册，最迟明年二月便须赴任。宛娘头一个跑来报信，笑得眉眼弯弯，一面又掰着指头算那县丞一年的俸银，够不够一家子过日子。林如海闻讯欢喜，命厨下备了一席家宴，只请周蘅圃、陆夫人与宛娘，石玄卿与姬夫人，又把贾琏请来，同黛玉一道围坐庆贺。
席间，蘅圃想起自己中举之后久候不着实缺，心灰意冷，整日躲进诗酒里度日；是林如海多年照拂、好言提撕，他才肯俯下身去细理钱粮公牍，近来林公又竭力保荐，方有今日。思及前尘，他心潮翻涌，数次持杯离席致谢。
林如海一次次将他按回座上，笑道：“伯衡快坐。你若每巡都拜一回，倒显得我是图你那几首诗才替你谋了这个缺。到了上海，可莫再偷空写诗误了钱粮印信；快将酒吃了，省得陆夫人怪我把她家官人灌醉。”
玄卿也在旁打趣，叫他到了上海莫再同诗神缪斯〔24〕暗通款曲，被姬夫人瞥了一眼便不再做声。贾琏忙满斟一爵，说先敬周大人一杯。
众人纷纷举觞，席间笑语不绝。
偏在这几日，京中又有加急家书送来。贾母听说林如海病体已见康复，便催贾琏早日送黛玉回京；又说家中一切安好，只是外孙女去了这些时日，院里少了个知心说笑的，连饭菜吃着也不香了。
黛玉将家书看了两遍，放在膝上，垂眸不语。
林如海坐在窗下，温声道：“老太太这样挂念你，便早些收拾回去罢。为父如今饮食起居皆已大安，身边又有观德、伯衡照应，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黛玉抚着信纸上的折痕道：“父亲上一回在信里也说是寻常小恙，可后来却……”
林如海合上书卷，道：“这一回，为父凡事都听你的。公文已少看了许多，到了时辰便早早吹灯，可好？”
黛玉仍不肯松口：“不如再多住些日子，等过了暑热，到了秋凉再走，也未尝不可。”
林如海听了失笑道：“真到了秋凉，你又要说北边风寒，不如过了严冬。若都依你，明年此时，咱们父女怕还坐在这里商量几时动身。”
黛玉被说中心思，双颊微红。
林如海见她神色稍缓，又道：“况且守宁道长还要在扬州住上一年，对症的药也都带来了。这里有人照应，也不缺良药，你只管安心随你琏二哥哥回去。”
贾琏趁势笑道：“妹妹若还不放心，我索性把昭儿留在这里听用。姑父若有大事小情，便打发他快马进京，也省得临时寻人。”
黛玉这才抬眼，认真叮嘱道：“父亲身上往后但凡有一点不好，千万即刻差人告诉我，不许瞒我半个字。”
林如海连连点头道：“依你，都依你。”
归期定在六月中旬，内宅便开始收拾箱笼。雪雁要留在扬州替亡故的王嬷嬷守孝，不能随行；林如海另派了老成持重的张嬷嬷护送黛玉。张嬷嬷领了差使，便逐件检点一路所需的衣裳、铺盖与药物。
临行那日，黛玉天未亮便起身梳洗，又独自将卧房看了一遍。
妆台上的小镜已经收入箱中，临水窗前还搁着昨日未饮尽的半盏茶。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方随张嬷嬷出了房门。
穿过回廊，只见林如海换了一身青绸长衫，早已立在二门前同玄卿说话。他精神很好，远远见女儿出来，便迎上两步。
宛娘也赶来拉住黛玉，红着眼圈，才唤了一声“姐姐”，泪便先落了下来。雪雁一路跟到阶前，本有许多话要说，一开口也哽住了。
黛玉替宛娘拭去泪痕，又握住雪雁的手，劝道：“我又不是一去便不回来。你们这样哭，倒教我怎么迈得开腿？安心在家等着，我一到京城，先写信回来报平安。”
宛娘与雪雁含泪应了。林如海见状，笑劝道：“好了，都别哭了。我这一任到今年腊月便满了，呈子已经递了上去，交卸之后，再不求外放，索性进京住下。往后玉儿不必一年两头地跑，我也省得隔着几千里看信。”
黛玉一怔，攥着父亲的袖子，半晌才问出一句：“父亲……这话当真？”
林如海笑道：“当着伯衡、观德的面说的，还能有假？”
黛玉眼里的泪还没干，嘴角却先弯了起来；又怕自己高兴得太早，忙道：“扬州到京城数千里，父亲才刚养好，路上可经得起？”
蘅圃也拱手道：“姑娘说得是。林公既要北上，眼下更须把精神养足。”
贾琏忙接口道：“姑父若是长住，宅子的事只管交给侄儿。京里体面些的三进院子虽不好寻，多访几处，总寻得着。我回去便留心，挑离衙门近些、出入便宜的，先替姑父看几处。”
林如海笑着摆手道：“不劳你费心。宅子去年便托京里一位同年〔25〕看定买下了，就在荣府东边那条街上，同老太太只隔一条巷子。前头还带着两间临街的门面，后头一进小院。玉儿早起过去给老太太请安，晚上回来吃饭，两头都便宜。”
贾琏一怔，笑道：“姑父倒瞒得紧。这事老太太可知道？”
林如海笑道：“还不知道。等我交卸了进京，再当面告诉她，叫她老人家欢喜一场。你回去先别说破。”
贾琏忙应道：“侄儿嘴紧，姑父只管放心。”
黛玉听到这里，也顾不得旁人在场，回身拉了雪雁的手，又去拉宛娘，一句话说了两遍才说囫囵：“你们听见了？父亲要进京住了。”
话才出口，自己倒先红了脸，低头去理袖口。过了一会儿，她又悄悄扯了扯父亲的衣袖，问道：“那院子朝哪边？可有地方种几株海棠？”
林如海笑道：“朝南。你要种，便留给你种。”
他又转向蘅圃众人，笑道：“我这女婿再不去给老太太请安，她只怕真要数落我，说外孙女被她如珠似玉地养着，做女婿的倒几年不露一面，莫非把岳母忘了？”
他说着，又向蘅圃挤了挤眼：“伯衡也别只顾拦我。听说令爱上回观市，为了看画里那样的名士，还叫小女作诗打趣。若到了京城，琉璃厂〔26〕书肆一条街，正好教她看个够，也省得往后总拿纸墨作幌子。”
宛娘当面被揭了短，红着脸去向父亲撒娇。蘅圃把两袖一拢，叹道：“可见当日委实不该带她出门。不过看了几张笺纸，倒留下这许多话柄。”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贾琏亦道：“姑父只管放心。老太太若知道姑父要来长住，只怕提前一个月便叫小厮天天往码头张望。”
他又道：“到时候我把京里的书铺都替周姑娘访遍，叫掌柜们把好墨好纸都摆出来，由周姑娘挑个够。”
黛玉听了，抿唇抢白道：“琏二哥哥不必忙着替别人摆铺子，倒先问问凤姐姐，许不许你拿月钱去赊账。”
贾琏忙长揖告饶，众人笑成一片。
宛娘却凑在黛玉耳边脆生生地笑道：“等我进了京，头一件事先去瞧瞧姐姐信里那位摔玉的宝二爷，看他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黛玉一怔，反手便去拧宛娘的嘴，啐道：“越发没规矩了，仔细我撕你的嘴。”
宛娘笑着往陆夫人身后躲，阶前愈发欢腾起来。
黛玉嗤的一笑，回身扯住父亲衣袂，撒娇道：“父亲年底若真来，须教太医好生请过脉，断不许自个儿作主。”
林如海将女儿的手握在掌中，温声道：“全依你。你在老太太跟前，也要自己保重，不可仗着有人疼爱，便挑灯看书，误了饮食睡眠。”
黛玉点头应了，手仍由父亲握着。
外头管事来报车马齐备，林如海便牵着女儿往外走，道：“让我送你到码头，看着你上船再回来。”
黛玉忙拉住他道：“码头上风大，人马客商又杂，父亲今日若不听劝，我便上了船，一路也不得安心。”
林如海见她执意，只得停步笑道：“好，全依你。我站在这里看你启程，你去罢，别误了开船的时辰。”
黛玉下拜，走出数丈，又回头望去。
晨雾里，父亲仍立在角门前，见她回眸，便含笑抬袖挥了挥。黛玉向父亲点头，这才由张嬷嬷扶着登车。
车轮转动了起来。
黛玉掀起帘角，一直望到父亲的身影隐入薄雾，再也看不清，才将帘子放下。
张嬷嬷伸手要替她理被晨风吹乱的衣襟，黛玉微侧了侧身，只轻声道了句“我自己来”，抬手将领口抚平；张嬷嬷便收回手，将温热的茶盏妥帖安置在她手边。
黛玉想起父亲亲口说了，交卸之后便进京长住，离愁之中，倒添了满心的盼望。
到那时父亲的宅子就在荣府东边那条街上，院里还要种几株海棠。早起她过去请安，晚上回来吃饭，隔着一条巷子，再不必掐着指头算船期了。
还要领他看自己如今住的屋子。那原是母亲未出阁时的绣阁，想来父亲从未进去过。哪扇窗前四时有花，哪处软榻适宜焚香看书，都要领他一一瞧过；屋里的旧物若有父亲认得的，正好缠着他细说当年。
自然还要先带他见一见宝玉。
想到这里，黛玉抿起唇角。父亲最会一本正经说笑，自己常听了半日，才明白又被他捉弄。等到了京里，须同父亲商量好，专拣宝玉那些荒唐歪理，由父亲说一句，自己便帮一句，看宝玉几时才能醒悟。只是到时自己须忍住，别先笑出来才好。
黛玉想着宝玉抓耳挠腮的模样，终于靠在车窗边，独自笑了一声。
【注释】
〔1〕两淮巡盐御史：清代两淮巡盐御史例由皇帝特简，通常一年一差，也常有连任的。曹雪芹的祖父曹寅自1704年起，与妻兄李煦隔年轮管两淮盐政，直到1712年去世；扬州的天宁寺书局刻《全唐诗》，也是他在盐政任上主持的。
〔2〕邸抄：也作“邸报”，朝廷把谕旨、奏章、官员任免等抄发各地官署的公报。
〔3〕除了孝：为母守丧期满，脱去孝服。明清礼制为母服斩衰三年，实际二十七个月。
〔4〕母亲当年未出阁前的闺房：这是本书的安排。原著第三回，黛玉初到，贾母说“把你林姑娘暂安置碧纱橱里”，与宝玉只隔一层槅扇；直到第二十三回大观园建成，黛玉才搬进潇湘馆。原著没有交代碧纱橱从前是谁住的；本作写成贾敏未出阁时的闺房，宝玉也不在外间同住。
〔5〕叫我不要睬他：原著第三回，王夫人对初来的黛玉说：“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6〕这个妹妹他是见过的：原著第三回宝黛初见，宝玉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他胡说，他说：“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这是前世神瑛与绛珠的一点余音。
〔7〕用力摔了：也是第三回。宝玉问黛玉可有玉，黛玉说没有，宝玉“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
〔8〕大姐姐早选入了宫：贾元春，贾政与王夫人的长女，原著第二回说她“因贤孝才德，选入宫作女史去了”，后来晋封贤德妃，才有第十八回的元妃省亲。
〔9〕二姐姐性子木：贾迎春，贾赦之女。原著第六十五回，贾琏的小厮兴儿说：“二姑娘的浑名是‘二木头’，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
〔10〕宝姐姐：薛宝钗，王夫人的外甥女。原著第四回，薛家因薛蟠打死人命，举家进京投奔贾府，住在梨香院。
〔11〕偶有一两日不出来：原著第七回，宝钗说自己从胎里带来一股“热毒”，时常发作喘嗽，靠和尚给的海上方配成的“冷香丸”压制。
〔12〕金锁该配通灵宝玉：原著第八回，宝玉、宝钗互看对方的佩物：宝玉的玉上刻“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宝钗的金锁上刻“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宝玉笑说“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丫鬟莺儿说金锁是癞头和尚送的。府中由此有了“金玉良缘”之说，与宝黛前世的“木石前盟”相对。
〔13〕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史记·货殖列传》记范蠡之师计然的经商之道：物价贵到极点就要像抛粪土一样卖出，贱到极点就要像取珠玉一样买进。
〔14〕母蝗虫：原著第四十二回，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后，惜春奉命画大观园，黛玉笑称刘姥姥是“母蝗虫”，又说画上须添刘姥姥，题作《携蝗大嚼图》，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15〕送宫花的事：原著第七回，薛姨妈托周瑞家的把十二枝宫花分送各位姑娘，周瑞家的顺路一处处送，最后才到黛玉。黛玉问明是各位都有，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16〕小坤道：女道士。道教称男道士为“乾道”，女道士为“坤道”。
〔17〕林伯伯那日忽然昏厥：原著第十二回，林如海“身染重疾，写书特来接林黛玉回去”，贾母命贾琏护送。第十四回，昭儿回京报信：“林姑老爷是九月初三日巳时没的。”
〔18〕仿佛还有个癞头和尚，吵着说要化度我出家：原著第三回黛玉自述：“那一年我三岁时，听得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和尚又说，若不出家，此生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一概不见，才能平安了此一世。
〔19〕晚生贾琏：贾赦之子，王熙凤之夫，在荣国府管家理事，人称琏二爷。原著第十二回正是他护送黛玉回扬州。
〔20〕小厮昭儿：原著里贾琏的贴身小厮，第十四回由他从扬州赶回京城报信。
〔21〕来旺媳妇：王熙凤的陪房，管着凤姐在外放贷收利等私事，是凤姐的心腹。
〔22〕蓉大奶奶秦氏亡故：秦可卿，宁国府贾蓉之妻。原著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王熙凤协理宁国府”，贾珍请凤姐过府主持丧事。甲戌本第十三回回末有批语说，批书人“因命芹溪删去‘遗簪’‘更衣’诸文，是以此回只十页，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去四五页也”。所以今本中她的死写得扑朔迷离，引出无数揣测。
〔23〕上海县县丞：县丞是知县的副手，正八品，管粮马、户籍等事。清代上海县属江苏松江府。
〔24〕诗神缪斯：希腊神话中司掌文艺的九位女神的总称，诗人常向缪斯祈求灵感。
〔25〕同年：同一科考中的人互称“同年”，彼此视为有交情的同门。
〔26〕琉璃厂：北京宣武门外的一条街，明代设琉璃窑烧制宫殿琉璃瓦而得名。清代这里书肆、古玩、笔墨店云集，十八世纪修《四库全书》时，各地书商、文士汇聚于此，从此成为京城文化街。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他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