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惜别 金陵城起复 ...
-
第十六回
金陵城起复贾雨村
荣国府收养林黛玉
贾雨村复席之后，后宅书房里的声气一日静似一日。黛玉仍每日按时读书，只是从前听来的海西故事都暂且收在心底，不大提起。她见雨村先生讲书仍是旧日那一路端方收束，便知有些话此时说不得；既说不得，手底下便依着玄卿先生末一课那根线头，全拿笔写在纸上。
宛娘仍日日过来附塾。只是雨村先生在席时，她到底比从前收敛了许多。听讲经义，便佯作端严受教；讲到诗教，也提笔记上两行。字记得端正，眼珠子却不时往黛玉这边一瞟。雨村前脚出书房，宛娘后脚便拉着黛玉展纸研墨，评诗论字，悄声斗趣。书斋里有了这小姑娘，便始终留着一缕活气。
只是这般日子未及半月，荣国府来接黛玉的书信便到了。
林如海初见那信时，独自在书斋里坐了良久。
只见信上辞意恳切，无非是老太太痛惜爱女早逝，思念外孙女孤苦，愿接至膝下亲自教养；又念及林公官居巡盐重任，案牍繁劳，身染沉疴，幼女终日守着药炉病榻，究非长久之计。林如海读了几遍，许久没有放下。
林如海心里明白，贾母平日最是钟爱幼女贾敏，视若心肝肉一般，如今痛失爱女，便急着要将黛玉接在身边，留住亡女一点骨血神影。况且贾敏病故后他自己哀毁伤身，盐政又繁剧非常，成日伏案熬至后半夜，公私两忙实在顾不上照料体弱的幼女。若强留膝前，反教她空守冷清衙署；送去荣府有外祖母钟爱、姊妹作伴，总强过在此枯耗。
道理虽明，千里送女终究割舍不下，辗转思量数日，林如海到底定了行期。
黛玉正独自在书房窗下临帖。腕底那管紫毫〔1〕悬在半空，听得脚步微响，林如海已由小童打帘走了进来。
黛玉忙搁下笔，起身相迎。林如海见案上墨迹犹新，在小椅上坐了下来，温声道：“玉儿，快坐下。”
黛玉依言在案侧坐定。林如海温言将贾母遣船来接、欲接她进京依傍外祖母并舅氏姊妹之意细细说了，又道及自己并无续娶之意〔2〕，署中盐差繁难，恐耽误了她，不如趁雨村起复进京之便一同北上，路上也便宜照应。
黛玉听了，眼圈微红，只低头捏着帕子不肯应承，哽咽道：“父亲身子不好，女儿若走了，谁在跟前服侍汤药？”
林如海见她这般，抚了抚她的发顶，叹道：“傻孩子，为父身边自有老仆，哪用得着你一个小姑娘守着药炉发愁。”
说着，他唇角微扬，反倒打趣道：“为父知道你既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宛娘。只是你周世伯身上也是有功名的人，在扬州盘桓不过是暂时，迟早也要外放出任，到那时宛娘也要随父赴任，难道你还能把她拴在裙带上不成？”
见黛玉破涕微嗔，林如海又笑了笑，半是宽解半是戏谑道：“你舅舅家里姊妹兄弟一大群。你这一去，说不得便碰上几个脾性相投、说得上话的，到那时，只怕反倒嫌扬州这处盐署太冷清，把老父抛在脑后了。”
黛玉扭过脸去，微嗔道：“父亲怎么也浑说起来取笑女儿。”
林如海哈哈一笑，掩去眼底那一抹不舍，正色道：“去罢，有王嬷嬷陪着你，路上且放宽心。到了外祖母家，凡事多体谅老人家一片心意，自当处处留心，不可任性。”
黛玉拜伏下去，因说道：“女儿遵父亲示下。只是女儿同父亲约好，每年必定要回扬州看望父亲一次，父亲若不应允，女儿便不去了。”
林如海见她这般依依不舍，眼中温软，弯腰亲手扶起女儿，笑道：“好，都依你，便是一年回两趟也使得。届时为父打发船只去接你，可好？”
黛玉这才破涕为笑，重重点了点头。
林如海拍了拍她的肩头，方转身吩咐王嬷嬷、雪雁料理行装。
到了入夜掌灯，黛玉独自在小书案前收拾行囊。那一卷卷与宛娘论诗的残稿、宛娘字迹规整却密密掐算平仄的诗笺，并蘅圃先生圈点过的几处诗题，都被她一张一张理平，收入妆匣。
黛玉翻着那张洒金小笺，上头还留着打趣宛娘的藏头诗，底下压着试墨小稿与宛娘抄的墨说。
墨痕犹新，宛娘得笔时的得意神气、车里争辩平仄的娇憨，都在眼前。黛玉看了一回，心头酸软，把纸页阖入匣中。此去山高水远，想到往后不能日日听她这样说话，便又打开匣子，看了一遍。
次日清晨，雨村方才出署，书房里还残着一缕墨气。
宛娘风风火火地跨进门来，把新写的诗稿撂在案头，却见黛玉静坐窗前，并未如往常那样含笑伸手接纸。
宛娘把诗稿推近些，见她仍不接，才俯身问道：“林姐姐，你今日脸色怎这般白？可是昨夜受了风寒？”
黛玉抬眼看着她，手指在案边那只楠木小匣上摩挲了一回，方说道：“宛妹妹，我要走了。”
宛娘手边那一摞诗笺没按稳，哗啦一声，尽数滑落到青砖地上。
她慌忙蹲身去捡，黛玉也忙俯下身来相帮。
两人的手一同伸向散落的素纸。
宛娘却不去捡纸。
她一把抓住了黛玉的手。
她攥得那样紧，捡起的诗笺又从指缝里滑了下去。
宛娘指尖收紧，仰起头看着黛玉，颤声问道：“去哪里？”
黛玉垂眸道：“往京都荣国府去。外祖母来信，命人接我进京。”
宛娘攥得越发紧了，急道：“怎会这般快？先前没听见半点风声。你怎能就这般走了？到底定在几时？”
黛玉红了眼眶道：“明日清晨便启程。”
宛娘声音发颤，眼泪刷地滚落下来，道：“明日？怎能这般仓促？我常听我爹同我娘叹气，说那等公府深宅里规矩最大，人多心杂，最是难相处的。你身子又弱，受不得委屈，真教人怎么放得下心。”
黛玉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柔声道：“父亲还在扬州呢，我每年总要回来看父亲的。不过去住些时日，明年便又回来了。”
宛娘听了，眼泪仍止不住，抽噎着问道：“果真每年都回？”
黛玉答道：“自然当真。”
宛娘拿衣袖揩了揩脸，咬牙道：“那我明日定去码头送你。”
黛玉道：“江干风大浪急，你何苦跑去受寒。”
宛娘反扣住黛玉的手腕，眼泪直落，一字一句地道：“风大也送，浪急也送。你都要走去那看不见的京城了，我难道还怕这一阵江风？扬州城这么大，我只有姐姐这一个知己。从前我走得快，累着了你，如今你一个人往那侯门里去，我若连送都不送你一程，我周宛娘成什么人了。”
黛玉眼泪也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双手握住宛娘的手，举在胸前，颤声道：“好妹妹，你若当真来，我便在船头一直等你。”
宛娘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带着哭音道：“姐姐等我，我今儿回去便求父亲，同父亲早早赶到码头候你。”
两人将地上的诗笺一张张拾回案上。
压在诗笺底下的，还有那折《货殖列传》抄页。
宛娘拾起来，问道：“林姐姐，这个你还要么？”
黛玉愣了一下，道：“你拿去罢。”
宛娘把它折好，收进了袖里。
这一日宛娘再无心思温书。她把散落满案的诗稿胡乱叠好，便抽抽搭搭与黛玉作别。黛玉倚在廊下朱漆柱旁，目送宛娘那抹浅杏色身影一步三回头地穿过月洞门，直到那身影看不见了，还不肯回房。
当夜，署中内宅灯火未熄。
黛玉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支通体斑驳的湘妃竹水笔〔3〕。竹管上点点紫晕是天然的泪痕，深浅交错。
她握着微凉的竹管在灯下看了良久，终究唤了王嬷嬷进来。
就在这日黄昏，玄卿已受召来到书斋。
案头搁着几封尚未封口的信，林如海倚在椅上，神色清减。
见玄卿入内，他放下笔道：“明日玉儿登舟北上。你若衙署里得闲，替我去江干送她一程。”
玄卿躬身道：“东翁吩咐，卑职自当前去。”
林如海把手压在一封家信上，默然良久，叹道：“这一去，虽说日后我得闲回京述职尚可相见，只是到底关山阻隔，那孩子心思太敏，受了委屈往往深藏于心，反更伤元气。”
玄卿沉吟片刻，道：“东翁毋须过虑。姑娘近来随周姑娘走动，心胸气象已远胜往昔。到了新境地，万事只须循序渐进。东翁可叮嘱姑娘多修书寄还扬州，写与东翁叙情，写与周姑娘论诗，即便有不能示人的心事，也可化作笔底文字自己排遣。有话能写出来，便不至于句句闷在心里。咱们见了信，也好知道她的境况。”
林如海眼中微露泪光，点了点头，便同玄卿细细商量起送行诸事来，玄卿一一躬身记下。
次日天色微阴。东角门外早备下车马，荣国府来的应妈妈和几位老妈妈都在外头候着。雨村衣冠齐整，负手立在车旁，从容与各人应酬。
林如海体素清羸，逢晨寒受不得江风，加之盐务繁剧，不能远送至江干，只送至二门。
黛玉今日一身青绫掐牙〔4〕月白罗衫，外罩石青绉绸披风，发间只插着一支素银累丝钗〔5〕。她在父亲面前深深下拜，又回头向阶下伺候多年的几个老仆妇一一辞别。
那些老仆多是伺候过贾敏与林家数代的老人，此刻齐刷刷立在垂花门下。一个平日捧药煎茶的老妈妈张嬷嬷本还忍着，听得黛玉唤了一句“张妈妈好生保重”，眼圈一红，忙转过身去，撩起蓝布袖子在眼角按了几按。
林如海伸手替黛玉理了理胸前被晨风吹乱的披风系带。他停在二门门槛前，眼中满是不舍。千言万语沉在心头，末了，这位两淮巡盐御史只把声气放得又轻又柔，道：“路上好生用饭。”
黛玉原一直咬紧唇忍着，可乍听得这句寻常的叮咛，泪水便夺眶而出。她仰起脸，含泪道：“父亲也好生用药。”
林如海点头，面上浮起一点温和的笑，拍了拍黛玉的肩，因说道：“到了外祖母那里，若有人给你气受，只管写信来，为父参他一本〔6〕。”
黛玉含着泪，到底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林如海这才道：“去罢，莫误了开船的潮汛。”
黛玉转身跨出垂花门，登上前头备好的车。王嬷嬷跟着搀扶上去，雪雁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里头是黛玉随身的朱漆描金文具匣，蜷坐在车厢门边，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直到帘子垂下，再瞧不见二门内那道清瘦身影，黛玉方以帕掩面，钻进雪雁的怀里哭出了声。
玄卿策马随车队护送到扬州古渡码头。
只见江畔泊着两只船。前头一艘两桅官舫是荣府打发来接姑娘的，舱房上下已打扫齐整，应妈妈正领着几个老妈妈往舱里搬铺盖；后头一只小些的，是雨村另雇的，两个小童在船头收拾书箱。雨村立在青石码头上，同船老大核对行程与沿途驿站，言笑从容。见玄卿下马走过来，拱手笑道：“玄卿贤弟竟也亲自来送，足见高义。”
玄卿还礼道：“林姑娘远行赴京，做西宾的自当略尽心力。”
雨村挽了挽袖口，朗声道：“有愚兄与荣府之人照料，贤弟尽可放心。愚兄自当视林姑娘如同己出，沿途必无疏虞。”
玄卿含笑道：“正因有雨村先生一路照拂，东翁在署中方能安心休养。”
二人眉宇间笑意融融。黛玉在王嬷嬷搀扶下刚步出车舆，在近旁听得这番对答，袖中的手指不觉把帕子攥紧，随即又松开。
玄卿先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小匣，双手递与雨村道：“兄台此番北上，千里长河，江风料峭，在下备下小物一件，聊表寸心。”
雨村揭开盒盖，见锦缎衬底上卧着一枚玻璃胎画珐琅鼻烟壶〔7〕，壶身绘着寒林远岫、江天暮雪，远处一叶扁舟，近处几竿疏竹，色泽雅丽，分明是文人心爱之物。
雨村眼中一亮，合上匣盖，揖手道：“贤弟好巧的心思，此物着实清雅。”
玄卿道：“不过是仿西洋旧制的小玩意，听闻近来京中王公亦爱此风。兄台旅途困顿时，可随手把玩。”
雨村再度称谢，珍重收入袖囊。
此时黛玉已在岸边立定，王嬷嬷与雪雁立在一侧。黛玉见玄卿走上前来，敛衽行礼。她启了启唇，顿了一顿，方道：“玄卿先生。”
玄卿听得这一声改称，目光微动，也停了片刻，随即躬身还礼道：“姑娘此去水程迢递，万望珍重。”
说罢，从袖中取出另一只素简的楠木锦盒，双手捧给黛玉道：“临别之际，我也有一物相赠姑娘，权作舟车之伴。”
黛玉双手接过，掀起盒盖。里头是一枚素色青白玉鼻烟壶。壶身不施雕琢，只近颈处天然一线淡青，清浅空蒙，像雨霁之后远山的一痕。玉质触手微凉，握在掌中片刻，便泛起暖意。黛玉看过那线淡青，又把壶放回盒里，手指仍搭在盒沿上。
雪雁在后头探头瞅了一眼，王嬷嬷怕她失礼，暗中扯了扯她的衣袖。玄卿抬眼望着王嬷嬷，坦然说道：“姑娘与嬷嬷莫生疑。此物虽是鼻烟壶之形，里头装的却不是烟草，是西洋秘制的醒神盐〔8〕。只消旋开细塞，隔半尺轻嗅一缕即可提神醒脑。若日久气味渐淡，倒去陈盐，重添新料即可。”
王嬷嬷面色转忧为喜，连声道：“难为先生这般细致。只是我家姑娘身子弱，不知这物事可能常闻？”
玄卿正色道：“不可贪多。唯在心绪滞重、神志倦怠欲晕时，借它提一提便够。”
黛玉低头看着那一抹淡青山痕，把盒盖阖拢，深深福了一礼道：“先生这般苦心，黛玉铭感于心。”
玄卿侧身避过半礼，把双手敛入袖中，向前迈出半步，借着江涛之声，低声道：“姑娘到了京里，但有不快活处，多写信回来；哪怕写了不寄，落在纸上，也胜过憋在心里。”
黛玉听在耳里，心头一动。她抬眼看着玄卿道：“学生记下了。”
正在此时，船老大在跳板旁高声催道：“贵人快些登舟，江潮正盛，逆流的水势要起了。”
黛玉正待转身上舟，忽听码头长堤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清脆的呼喊：“林姐姐！”
那嗓音清亮，尾音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颤。
黛玉回首望去。只见薄雾笼着的长堤上，周府那辆青顶小马车赶得很急。
车秉文勒住缰绳。车才刚刚停住，一道身影已提着裙角从车上跳下来。
因跑得急，宛娘身上的水红掐牙披风被风吹得歪在一边，发髻上的珊瑚小珠摇摇欲坠。
她双手护着怀里一只细长锦缎包裹，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一路飞奔而来。
蘅圃紧跟着跳下车，头上那方巾被江风吹得愈发凌乱，手里替她拎着一只圆鼓鼓的小包裹，边追边摇头叹气。
宛娘一路跑到黛玉跟前，绣鞋沾满了湿泥。
她将细长包裹夹在臂弯，撑着膝喘气。只见她两颊潮红，额前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腮边，一时噎得说不出整话。
黛玉方才好不容易压下的泪意又涌了上来，忙上前拉住她的衣袖，颤声道：“宛娘，你终究还是赶来了。”
宛娘喘了两大口气，抬起通红的双眼，反握住黛玉的手，带着哭腔道：“我昨日答应了要来送姐姐，便是落下倾盆大雨也要赶来，怎能教姐姐一个人上船。”
蘅圃气喘吁吁地赶到，向众人团团一揖，苦笑道：“林姑娘远行，周某于情于理都该来送。只是小女一路催车，催得秉文险些以为今日不是送行，是赶考。”
宛娘抹了抹脸上的汗，扭头道：“爹爹，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拿女儿打趣。”
蘅圃把手里那只小布包塞回女儿怀里，温声道：“好啦，该说的话抓紧说，莫只顾着掉金豆子。纵是哭，也得哭出个起承转合来，免得林姑娘一路上还惦念你这爱哭鬼。”
宛娘接住小布包，见阿荔也跟了过来，便仍交给她拿着。她被父亲这般一逗，眼眶虽红着，唇边却已破涕为笑。
黛玉拉着宛娘的手，哽咽道：“晨起天色阴沉，我还怕官道难行，误了你们的脚程。”
宛娘使劲摇头道：“误不得。爹爹常说，天下什么事都能宽限，唯独朋友送行，误不得。”
蘅圃干咳一声，朝玄卿挤了挤眼，笑道：“这话确实是我说的。至于方才在车里一路念叨‘风吹得太慢、马跑得太钝、江水怎不等等人’，可全是她自己添的。”
岸边众人都笑了。连立在王嬷嬷身后的雪雁也抿了抿嘴，望着这位周姑娘，眼里还含着泪。
宛娘深吸一口气，把怀里那个细长布包郑重捧到黛玉面前，双手递过去道：“姐姐，这个给你。”
黛玉解开素锦包裹。里头是当日在书房查问墨纸赢下的那一管紫竹湖笔。竹节处嵌着银丝，羊毫已洗净晾干，收得齐整。
黛玉细看，紫竹笔管近尾端处，已用细劲的刀工新刻了两个小字：“惜别”。
黛玉指尖抚着那两个微凹的字痕，泪水滑落，道：“这是那日你查墨赢下的彩头，费了这许多心力才得来的，怎好还给我？”
宛娘挺了挺胸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抽抽搭搭却又极坚决地道：“彩头归我，这笔就该给你。那日我能赢下它，全凭姐姐依约认我问得勤；今日送给姐姐，我一点不心疼。姐姐带着它去京里，若是想家了，想扬州了，一定要拿它写信给我。收到信，便算我没白抢这支笔。”
黛玉听得鼻子一酸，也从贴身的袖中取出一物，双手捧到宛娘眼前。
那是一支天然斑竹裁就的水笔。竹管上湘妃竹斑深浅错落，紫晕如泪；首尾两端同样用银丝箍住。宛娘惊诧接过，翻转笔身，竹管正中同样刻着两个小字：“相待”。
宛娘捧着这支竹笔，指尖摩挲着斑驳竹痕，怔怔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姐姐，原来你也早备下了？”
黛玉走近了一步。
江风把宛娘的披风吹得歪在一边，黛玉伸手替她扯正了。
黛玉看着宛娘微红的眼，因说道：“我昨夜倚在窗前想了半宿。初时想刻‘来年’，又觉着单说‘来年’到底轻了些；翻来覆去，唯有‘相待’二字合你我的心思。”
宛娘眼圈一热，拉住黛玉的手，吸了吸鼻子道：“那我便在扬州守着。你明年回扬州，若一下船瞧不见我，便拿你那支笔来敲我的头。”
黛玉破涕为笑，握紧她的手道：“好，一言为定。”
两个小姑娘在江风里相视而笑。
蘅圃转过身去，望了望江面，向玄卿与雨村拱手道：“雨村兄此去京中，倘有人问起今年两淮盐务，有几处琐事还须先同兄说一说。”
说着侧身请二人往旁边站，自己恰挡在荣府众人与两个姑娘之间。
船公的铜锣在甲板上敲了第二回。王嬷嬷瞧着日头渐高，水势将满，终是狠下心走上前，拉了拉黛玉的衣袖劝道：“好姑娘，该登舟了。误了风汛，水路不好行。”
宛娘听见锣声，身子一滞。
她十指一根一根地松开，红肿的眼定定地看着黛玉，忽然拉着黛玉退开半步，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姐姐，侯门深似海〔9〕，那些老太君、大舅母纵对你千好万好，怕也是隔着层层规矩的。你在那里若受了委屈、受了谁的气，或是心里憋闷，千万别一个人死压在心底。那贾雨村先生若在贾府里摆官威、假撇清，你也别理他。你只管提笔写在信里，寄来扬州给我。写诗也罢，写气话也罢，哪怕全篇骂人也无妨。我统统锁在妆奁最底层的小暗格里，连我爹爹都休想瞧见半个字。”
黛玉听得她这一番不管不顾的话，睫毛上挂着泪珠，唇角却泛起笑意。
她替宛娘扶正了发髻上那几颗摇摇欲坠的珊瑚小珠，问道：“你全替我瞒着，改日被周先生发落挨了骂，又该如何？”
宛娘扬起脸道：“我皮实。只要能替姐姐出气，挨两顿训算什么。”
黛玉笑道：“真真改不了这副皮猴性子。”
宛娘却收了玩笑，双手握住那支“相待”水笔，眼眶泛红，郑重道：“姐姐到了京里，要写，日日都要写。你写了，便寄来扬州；我在这头也给你写。我把扬州城新开的茶楼、春日里运河上的花船、纸铺里新造的花笺，全细细写了寄给你，教你知道扬州从来没忘了你。我诗写得粗，你也莫嫌弃，等姐姐回来，再亲手一笔一笔替我改。”
黛玉笑着应道：“好，我一笔一笔替你改。”
船上的铜锣敲了第三回。
王嬷嬷搀着黛玉的臂膀，引她踩上跳板。雪雁紧随其后，临跨入船舱前，忽然转过身，向宛娘端端正正福了一福。
黛玉站在船头。
江风吹起她的石青披风，她双手正捧着宛娘赠的那支“惜别”紫竹湖笔。
篙工一声号子，缆绳脱了青石桩，官舫离了扬州码头，荡开春水，向北行去。
长堤上，宛娘眼见船身渐远，两行热泪又滚下来。
她奔前几步，立在码头边缘，迎着江风高高举起手里那支“相待”水笔，扬声喊道：“林姐姐，我等你！”
那话音穿透晨雾，远远送了出去。
黛玉立在船艏，眼含泪光，把那支刻着“惜别”的紫竹湖笔高高举起相答。
两支竹笔，隔着一江春水，在烟波里遥遥相应。
宛娘立在水畔，泪眼模糊地望着那一点笔影，不住点着头。
蘅圃不知何时已走到女儿身后，任江风把青布儒袍的大袖吹得翻卷。他伸出一只手掌，按在女儿颤抖的肩头。
舟行渐速，烟水茫茫。岸上那两道高低相依的身影渐渐化作两抹剪影，隐没在暮春的柳丝微雨之中。
正是：
惜别题毫别渡滩，相待刻竹倚江栏。
一枝随舫携情去，半管留人盼雁还〔10〕。
素壶无画情尤重，薄笺有字路自宽。
他年若问扬州月，先照离人后照笺。
列位看官，这书的第一卷扬州旧梦，就演到这里了。
回看这一卷，说来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黛玉在扬州结交了一位朋友，认识了几位长辈，读了几回书，出了一趟门。便是放在原书里，这也是稀松平常、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日后黛玉回想起这些年，她一定会说，正是小金山听雨亭那一场雨，改变了她的一生。
风波未起，新卷又启。接下来请看第二卷。
《苏州惊门》。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11〕。
【注释】
〔回目〕起复贾雨村：起复，指被革职或丁忧离任的官员重新起用。原著第三回，朝廷准许起复旧员，林如海便写信给内兄贾政，荐贾雨村进京谋职，又请他顺路护送黛玉北上。到京后贾政果然出力，“不上两个月，金陵应天府缺出”，雨村便谋补了此缺。
〔1〕紫毫：用野兔背上的黑紫色硬毛制成的毛笔，笔锋刚健，宜写小楷。
〔2〕并无续娶之意：原著第三回，林如海劝黛玉进京时说：“汝父年将半百，再无续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减我顾盼之忧。”
〔3〕湘妃竹水笔：斑竹为管的毛笔。湘妃竹的典故见007回注。
〔4〕掐牙：在衣服的领口、袖口或衣襟边缘嵌一道窄窄的异色镶条，是明清服饰常见的做法。
〔5〕累丝钗：累丝是把金银拉成细丝，再编结、焊接成花样的首饰工艺。
〔6〕为父参他一本：参，即弹劾，向皇帝上奏章揭发官员的过失。林如海是御史，弹劾本是他的职分，这里是逗女儿的玩笑话。
〔7〕玻璃胎画珐琅鼻烟壶：鼻烟是研成细末的烟草，用鼻子嗅吸，明末清初由西洋传入，清代王公贵族盛行此物，盛鼻烟的小瓶便叫鼻烟壶。清代前期，内廷造办处开始烧制画珐琅器，玻璃胎画珐琅尤为难得。原著第五十二回晴雯伤风鼻塞，宝玉叫麝月取来“金镶双扣金星玻璃的一个扁盒”，里面盛着“真正汪恰洋烟”，晴雯一嗅，“接连打了五六个嚏喷”，鼻子就通了。
〔8〕西洋秘制的醒神盐：即嗅盐，主要成分是碳酸铵，有强烈的刺激气味，嗅了能叫人一激灵清醒过来。十八、十九世纪欧洲的女士常随身带一小瓶，以防晕厥。
〔9〕侯门深似海：出自唐代崔郊《赠婢》：“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说高门大户与外头的人从此隔绝。
〔10〕半管留人盼雁还：鸿雁传书：古人以大雁为送信的使者，“雁还”即盼来回信。典出《汉书·苏武传》，苏武被匈奴扣留，汉使谎称天子射得大雁，雁足上系着苏武的书信。
〔11〕白玉为堂金作马：原著第四回，贾雨村刚到应天府上任，衙门里的门子递给他一张“护官符”，上列本省最有权势的四大家族：“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分指贾、史、王、薛四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