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归席 贾雨村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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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贾雨村原是假语村
石观德偏审时观德
自观市归来，黛玉与宛娘又热闹了几日。这日听说贾雨村病已大好，书房里的话便渐渐转到旧师归席上来。
林如海接了雨村的回帖，唤玄卿往小书斋说了半日话。雨村是黛玉的旧师，若平白换了，于礼难安，传出去也惹人猜疑；玄卿也怕雨村回来疑心教席见夺，反倒对姑娘严加管束。两人议定，仍以雨村为西席。临了，林如海只说了一句：“这林家书斋里，始终留着你一方席位。”
玄卿躬身应了，午后往内塾去授最后一课。宛娘听说是末一课，也不等父亲衙署里散了，自己先坐车来了。
黛玉虽仍依规矩端坐开卷，眉宇间的神采却不如往日。玄卿讲罢一段旧籍，合上书，道：“今日是末一课，经义不讲了，讲个海西的故事罢。”
他便讲了一座迷宫，迷宫深处关着一头半人半牛的怪物，名叫弥诺陶洛斯〔1〕。
宛娘嫌这名字拗口，追问了半晌，又偏问道：“它既生就一个牛头，怎么不吃青草？”
玄卿一本正经道：“此兽专吃活人。”
宛娘唬得面如土色，转过身来一把将黛玉紧紧搂在怀里，两臂勒得死紧，嘴里犹发颤嚷道：“好姐姐莫怕，我替你挡着！”
黛玉被她勒得透不过气，又忍不住笑。玄卿便接着往下讲：一个叫忒修斯的少年进了迷宫，国王的女儿阿里阿德涅偷偷塞给他一团线，他一路走一路放线〔2〕，斩了那怪物，又顺着线走了出来。
宛娘这才松开手，长长舒了一口气。
黛玉理了理被她揉皱的衣襟，看着玄卿，道：“先生最后一课，竟说这个。”
玄卿笑道：“只要你手中有线头，这就不是最后一课。”
黛玉怔了一怔，低头看了看案上的纸笔，没有再说什么。
次日清晨，贾雨村果然重入署中。他穿一件簇新的石青湖绸〔3〕长袍，大病之后面容略见清减，见了林如海口口声声“东翁”，连连叹息病中失教。林如海仍以宾客之礼相待，温言问他调养，只是言谈之间，较之病前到底少了几分亲厚。雨村越发留意他的神色，临起身又多谢了一遍。
到了内塾书房，黛玉与宛娘早已并肩坐在案后。宛娘昨日才听完石先生的末一课，心里本不痛快；今早听说贾先生病愈归来，便非要跟着过来瞧瞧这位旧师是何等古板模样。
见雨村进门，黛玉引着宛娘一同离席敛衽相迎，向雨村道：“周伯父嘱托周妹妹在这里附塾听讲，还请先生指教。”
雨村端着略略点头，一双细长眼睛在宛娘身上扫了一遭，见这小姑娘一身浅杏短袄、圆眼睛滴溜溜透着机灵，心下觉得突兀；转眼再看黛玉，气色较前见好，眉宇间多了一点往日没有的从容，心里一时辨不出是喜是惊，口内仍正色道：“姑娘这一月随石先生温书，想来学问大有长进。”
黛玉垂手道：“石先生说他只是代雨村先生温习旧课，不敢擅越门径。”
雨村心下稍安，捋须道：“如此甚好。圣贤之学，最忌旁枝杂乱。根本未立牢，便先贪慕新奇杂学，日后反坏了立身的根基。”
黛玉微垂下头，道：“先生教训的是。”
宛娘哪里受得住这等腔调，趁雨村侧身翻书的当儿，拿半截衣袖掩了嘴，身子往黛玉那边挨了一挨，吐舌扮了个鬼脸，凑近些道：“好大好沉的一块大石头呀。”
黛玉借着低头理书角的工夫，手在案下暗暗扯了扯宛娘的裙带，唇角却掠过一点笑意。
雨村翻开《礼记》，正襟危坐讲读起来。仍照从前的路数，逐字疏解，间引几处经义，吩咐二人记下。宛娘等他讲了半日，也没寻着一句可以插话的。
雨村见宛娘在案下摇晃身子、眼神乱飘，便收住声调，戒尺在案头轻轻一拍，板着脸道：“周姑娘既来附塾，亦当深知闺训。圣人云‘容貌思庄，坐立思齐’，女子略通才情原是雅事，若太露于外，便失之轻浮。闺阁之内，最要紧者唯‘收敛’二字。含章可贞〔4〕，安分守拙，方是名门千金立身的正经道理。”
宛娘冷不防被数落了一番，只得敛手坐正，口里含糊地应着。黛玉也收着分寸，一副端正受教的模样，只把袖里一张小笺按了按。
好容易熬到正午散席，雨村整了整衣冠，推说有公文须往前头花厅回话，撂下几幅习字日课便去了。
先生前脚出门，宛娘后脚便瘫在椅圈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黛玉抿嘴失笑，在案前展纸，预备午后习字。
宛娘却揉着脖颈凑来，接过雪雁手里的墨，胡乱磨着道：“可算把这尊冷面泥菩萨盼走了，压得人连大气也不敢出。”
说罢，抓过手边一管羊毫，蘸饱了墨，在宣纸边角上恨恨写下三个大字：“假语村”。
黛玉转头一瞧，唬得忙取一张废纸遮上，又压了一册书，道：“你疯了不成，快收起来。教我父亲瞧见了，传到周伯父耳里，仔细揭了你的皮。”
宛娘撅着嘴，下巴一扬道：“他不就是么。满嘴‘温柔收敛’，生怕旁人瞧不出他是正人君子；一听说林伯父在前厅，脚底抹油比谁跑得都快，分明是个假模假样的伪先生，我写他‘假语村’，哪里冤枉了他？”
黛玉扑哧一笑，斜睨她道：“你既嫌他假，方才又在底下受了一肚子气，明儿不来便是了，今早何苦巴巴地跟着过来遭这份罪？”
宛娘脸颊一热，眼睛往案前那两张并排的座位上飘了飘，嘴硬道：“谁高兴来瞧他。还不是我父亲说的，说那贾雨村虽假正经，腹中八股学问〔5〕却是货真价实的，硬逼着我来多听两句。况且你一个人在这儿坐着，连个递帕子的人都没有，怪冷清的。”
黛玉听她前言不搭后语，便抿嘴笑了笑，并不拆穿。
过了两三日，雨村与玄卿在盐署的退食后厅〔6〕偶遇。
雨村向来以两榜正途〔7〕自负，近来听署中下人说起书房的事，常带着一句“石先生”，心底便生出几分疑忌。寒暄数语，他捋须笑道：“前日听闻先生携姑娘们亲赴市井铺面体察行市，又讲了《货殖列传》与泰西异说？只是闺阁幼女根基尚浅，过早沾染钱粮市井之气，只怕反把圣门经史的正脉瞧得轻慢了。”
玄卿和和气气地答道：“小女儿家在闺中闷得久了，贱内才顺路带两位姑娘出门走动，在临街书肆坐了片刻，饮了半盏茶罢了。至于《货殖列传》，不过是小姑娘家拌嘴，愚弟信口当闲话敷衍两句，算不得正经课业。如今有兄台正席坐镇，书房功课自当尽归正统。”
雨村神色大缓，换了热络口吻，凑近些道：“说起来，今年两淮署中大计考评〔8〕之期已近。贤弟这般才具，若得林公在考评册上一力荐拔，前程未可限量。”
玄卿搁下茶盏，摇头道：“愚弟不过是个埋首案牍的佐杂〔9〕，离了盐署里的钱粮算筹，不知还能做成何事。倒是雨村兄两榜出身，又有治民的历练，东翁素来相重；今年署中若有名额保荐，头筹当非兄台莫属。人若舍了自己安身立命的长处，去争旁人势在必得之物，那叫‘自乱其账’。”
雨村先是一怔，随即仰面大笑道：“玄卿先生三句话不离本行，真真本色。”
当晚，雨村便在城中酒楼备席，酬谢玄卿代课之劳，席间频频执壶，言必称知己。
玄卿吃了一肚子花雕〔10〕回到寓所。姬夫人从炉边取了温着的醒酒汤，替他宽了外袍，问道：“雨村先生疑你了？”
玄卿按着眉心道：“一疑我夺了他的教席，二疑我趁着大计夺了东翁的荐拔。我若夸自己教了姑娘多少道理，他明日回席便要在姑娘身上立起十二分闺训；我把话说成带小女孩散心，他也能少一层疑忌，姑娘也少受些管束。”
姬夫人道：“这般把路让人一步，心里算得过去？”
玄卿笑道：“算得过。名利道上让出窄路，换姑娘在深宅少受几分道学逼迫，这笔买卖不亏。”
姬夫人取过铜剪把灯花剪了一剪，又看着他手边那只空盏，问道：“醒酒汤，可还要再添半盏？”
玄卿忙坐正了，拱手笑道：“夫人亲手调的醒酒汤，我断不敢省。”
【注释】
〔回目〕假语村：原著第一回开卷，作者自云要“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贾雨村”这个名字就是从“假语村言”来的。宛娘不知这层来历，倒歪打正着。
〔1〕弥诺陶洛斯：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国王米诺斯的妻子所生的牛头人身怪物（Minotaur），被关在巧匠代达罗斯建造的迷宫里，雅典每隔几年要送童男童女给它吃。
〔2〕他一路走一路放线：雅典王子忒修斯自愿混在童男童女里去克里特，国王的女儿阿里阿德涅爱上了他，送他一团线。他把线头系在迷宫入口，杀了怪物后循线走出。“阿里阿德涅之线”在西方成了“解决难题的线索”的代称。
〔3〕石青湖绸：石青是深青近黑的颜色；湖绸是浙江湖州出产的丝绸。
〔4〕含章可贞：《周易·坤卦》六三爻辞：“含章可贞。”含着文采而不外露，守正持久。贾雨村借来教训女孩子要收敛才情。
〔5〕八股学问：明清科举考试用的文章体式，题目出自《四书》《五经》，要“代圣人立言”，文章分破题、承题、起讲等固定段落，其中四段各有两股对偶文字，合称“八股”。原著里宝玉最厌八股，骂那些热衷科举的人是“禄蠹”。
〔6〕退食后厅：官员办完公事退下来用饭、歇息的厅堂。语出《诗经·召南·羔羊》“退食自公”。
〔7〕两榜正途：乡试中举为一榜，会试、殿试中进士为二榜，“两榜出身”即正经考中的进士。由科举入仕叫“正途”，花钱捐官叫“异途”。原著里贾雨村正是进士出身，后来靠林如海的荐书和贾政的帮忙起复，做了应天府知府，第四回一上任便“葫芦僧乱判葫芦案”，为讨好贾、王两家，放走了打死人的薛蟠。原著第一回《好了歌注》里“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一句，甲戌本脂批注作“贾赦、雨村一干人”。
〔8〕大计考评：清代对地方官员三年一次的考核叫“大计”，对京官的叫“京察”。考评结果关系升降去留。
〔9〕佐杂：佐贰杂职，州县衙门里品级很低的辅助官员，如县丞、主簿、巡检之类。玄卿是幕友，并无官职，这里是自谦。
〔10〕花雕：绍兴黄酒的一种。旧时绍兴人家生了女儿，酿酒埋在地下，待女儿出嫁时取出待客，酒坛外绘有彩花，称“女儿红”或“花雕”。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归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