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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观市 稳姬氏车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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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稳姬氏车前正帷帽
直宛娘帘外认书生
前一日既议定出门，黛玉与宛娘临别又说了一回，只怕夜里落雨。
次早果然晴和，东角门外早备下两辆青帷小车，几个老仆与丫鬟在旁随侍，周家的车秉文也过来帮着赶姑娘们坐的那一辆。
黛玉穿一件月白薄袄，外罩浅灰比甲，发间只插着一支素银簪。宛娘换了一身浅杏色软缎衣裙，袖口收得略窄了些。
林如海由长随搀着出来，精神倒还好。黛玉迎上去劝道：“若父亲倦了，便不要勉强。”
林如海抚着她的鬓角道：“我只陪你走第一处。你也一样，觉得倦了只管直说，不许自己强撑。”
正说着，外头一辆马车停下，只见玄卿扶着一位妇人下来。那妇人年约二十五六，一身玉色素绸窄袖袄，同色略深的褙子，不镶不滚，头上只一枚素银扁簪，正是玄卿之妻姬蘅。姬夫人先向林如海敛衽行礼，方转脸看着两个小姑娘，道：“今日虽为课业出门，也不必拘着。瞧见了什么，只管问；走乏了，也只管说。”
宛娘挺起胸脯道：“夫人放心，我最皮实，一点不觉得累。”
姬夫人失笑道：“我倒不怕你累着，只怕你沿路瞧见什么好玩的，便撒开脚跑过去瞧热闹。”
宛娘吐了吐舌头；黛玉在旁拿帕子掩着嘴角笑。姬夫人亲自上前，替二人一个一个正了帷帽，又把黛玉的披风领口拢了一拢，嘱咐丫鬟仔细跟着，方命起程。
车马出了巷口，随行的仍只是林、周两家的老仆丫鬟。只是车过去以后，街角一个卖茶的汉子方挑起担子，不远不近地跟了半条街；前头米行门边两个卸货的脚夫见了车秉文，也各自收回目光。青帷车内，两个姑娘还说着书铺里的事，并不曾留意街边这些人。
一行人先到城中一处书铺。众人进门时，对街檐下站着一个白衣少年，手里抱着几卷线装书，正低头翻看。
掌柜听说林御史亲自到了，慌得要出来行大礼，林如海隔着软帘止住了。宛娘急性子，学着素日父亲考问门客的话，先脆生生问道：“掌柜可有上好的徽墨〔1〕？这两锭是松烟的，还是油烟的？皮胶下得多些少些，可也有分别？”
掌柜起初只当是富贵人家的小姑娘闹着顽，可听她一口气问出这几样由头，神色便认真了几分，一一指给她看。
宛娘越说越起劲，眼角直往黛玉这边瞟。姬夫人又问这批墨从何处进货，掌柜取出进货底簿请她过目。宛娘忙凑过去看，咋舌道：“原来这后头竟有这许多账目。”
黛玉也侧目瞧了一瞧，那账簿上的字谈不上清雅，她看了一会儿，眼睛便又落到窗前木架上的纸样上去了。
掌柜把各色纸笺一一铺开。黛玉拈起一张云纹细笺，迎着日光看得入神。宛娘隔着帷帽往门外望了一望，挨过来低声道：“这书铺门前，怎的竟没有一个像画里那般穿白衣抱长卷的名士。”
黛玉抿嘴道：“妹妹心里那位画中雅士，合该在‘空山新雨后〔2〕’，立在幽篁底下等月亮照他的素洁衣裳，哪肯走这墨池纸灰的地方。”
宛娘噘嘴道：“好姐姐，你又拿王摩诘〔3〕的诗来酸我。”
黛玉没再接这话，又蘸墨试了一张纸色微黄的，捧在手心多看了片刻，道：“这张好。它不抢字。”
宛娘睁圆了眼，问道：“纸还会抢字么？”
黛玉道：“彩笺会，花笺会，熏了香的也会。有些纸一拿出来，花哨得比上头的字还热闹，倒像客人坐了主位。”
宛娘歪着头道：“照姐姐这么说，你看纸，倒像看人。”
黛玉笑道：“纸总比人安静些。”
宛娘未解其意，却道：“这也未必。方才那一本进货底簿，瞧着就吵闹得很。”
看过几色纸墨，姬夫人先命使女奉上温热的香露给黛玉润喉。宛娘瞧见黛玉面上泛着些虚白，忙叫阿荔去车上取那只软缎锦垫，亲自铺在椅上，推着黛玉坐。
黛玉问她自己怎么不坐，她把下巴一扬，说：“我皮实，用不着。”
姬夫人笑道：“身子皮实也不是拿来逞强的。”
说着一手按黛玉坐下，一手把宛娘也拉到身边的椅上，又摸了摸宛娘的额角，嫌她出了汗，拿自己的帕子替她擦了。宛娘缩着脖子任她擦，嘴里还嘟囔着不累。
黛玉坐稳了，抬眼见父亲眉宇间透着倦意，因劝道：“铺子已看过了，父亲也该早些回去歇息。方才出门时，父亲自己说的，倦了便休要强撑。”
林如海失笑道：“好，好，为父听你的。后头的路，便有劳夫人看顾她们。”
姬夫人敛衽道：“林公宽心。”
林如海才走出铺门，便见一个清瘦汉子从檐下迎了过来。
那人四十上下年纪，耳廓颇大，穿一件半旧竹布长衫，袖口收拾得干净。他在阶下站定，拱手道：“林公。”
林如海停住脚步，道：“文笙，你也来了？昨日叫人带去的话，可都收到了？”
那人答道：“都收到了。前头几处已叫人看过，临河茶肆的后院也清静，车能停到侧门外，不必穿过卸货的人堆。”
林如海点头，向玄卿道：“这位是杜文笙杜先生。”
他又向杜文笙道：“石朴石观德，如今小女的功课，便托他照应。”
杜文笙向玄卿拱了拱手，道：“石先生，幸会。前头若有使得着杜某的，只管叫人来茶肆门前寻我。”
林如海这才由老仆搀着上了车。杜文笙往旁边让了两步，将车前横着的一只空竹篓提到檐下，待车走过，方放回原处，向众人一揖，沿街往茶肆去了。
众人转往临河的茶肆歇脚。这茶肆辟有一处清静后院，只隔着一道矮矮的青砖花墙，便正对着水次码头〔4〕。运河上粮船客舟往来，挑夫搬工穿梭，号子声、喝问声此起彼伏。一捆捆宣纸、一箱箱封了蜡印的徽墨，从货船底舱抬上岸来。
宛娘隔着帷帽的轻纱往花墙外张望。河埠石阶上，一个年轻船工正把手腕粗的缆绳在石桩上一圈圈缠绕，一身短打粗布，袖口高高卷起，脸晒得黝黑发亮。
旁边管事连声喝催，那船工回过头去，高声骂了一句，末梢几个字隔着花墙也听得清楚。他撩起衣襟抹了抹汗，忽然朝街口瞥了一眼；杜文笙正站在茶肆门前，向他略一点头。
黛玉眉一蹙，转头看了宛娘一眼。宛娘忙把目光收回来，道：“谁看他了？我不过看他系绳。手脚端的干净利落，看两眼又怎样？”
黛玉嗔道：“绳结固然牢靠，可一张口便是这样的声气，想来连自家名字也不会写。这等人的话若也写进诗里，只怕纸上的墨还没干，先扑来一股洗不掉的船板汗腥气。”
宛娘被抢白得一时语塞，低头揪着袖口，默了片刻，才昂起脸不服气道：“粗话是不好听。可人家立在晃悠悠的船头上，绳子就是系得又快又结实。今日咱们摸的好纸、闻的香墨，要是没人一捆一担从泥水船舱里扛上来，咱们去哪里瞧？他干的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单因他嘴里冒了句糙话，便连人家出汗出力的本事都不认了，我就是不服气。”
黛玉垂下眼，看着指间的茶盏，沉吟良久，方说道：“你倒真会替人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面上的神色掩在盏沿后，却再没有往下说。
姬夫人把方才这一幕看在眼里，向宛娘道：“粗话不好，手上活计好，你不肯一笔抹了。肯这样分着看人，便好。”
宛娘眼睛发亮，忙去看黛玉。黛玉放下茶盏，笑道：“妹妹莫得意。往后若再把帷帽转得这般明目张胆，我可不替你遮掩。”
宛娘嗔道：“姐姐又拿话来堵我。”
墙外又起了催货声，号子一声接一声地往上拔。黛玉抬眼望了望，仍坐着吃茶。
姬夫人笑罢，回头问车秉文道：“车师傅，赶车的、跟车的可都吃过茶了？”
车秉文回说两个老仆守着车不肯进来。姬夫人便叫人把茶点送出去，道：“今日说是带姑娘们看市井，总不能只叫坐在里头的人歇脚。”
歇足了，众人起身往下一处铺面去。才转出后院弄堂，宛娘忙扯住黛玉的衣袖，低声道：“姐姐快瞧，那边书坊门前立着的那个穿白衣的。”
只见前方十字街口一处书坊外，立着一个穿素白细布儒衫的年轻相公，怀里抱着几卷厚厚的新印书，正指着书页上一行小字，客客气气向伙计问难。宛娘隔着薄纱看得满眼艳羡，拉着黛玉低声道：“你瞧，这才是读书人家的样子，定是哪家翰林公〔5〕门里的相公出来了。”
黛玉轻笑道：“妹妹连人家门头朝哪开都不知道，倒先替人家排定了门第。”
宛娘把帷帽的轻纱拉得严严实实，哼道：“林姐姐今日当真一句好话也不肯顺着我。”
进了书铺，黛玉问掌柜要了一片裁剩的洒金花笺，借笔蘸了砚里残墨，低头写下四句〔6〕：
宛转隔帘光，娘心绕画梁。
看去原非是，错认在河傍。
宛娘初看只当是寻常借景打趣，及至把每句首字合在一处一念，才省出是“宛娘看错”，伸手便来抢，口里叫道：“林黛玉！”
黛玉早有防备，身子一转，将诗笺举到她够不着处，等墨略干了才收入袖底，笑道：“妹妹方才埋怨我不肯顺着你，我如今‘顺’着写了整整四句，妹妹怎么反倒恼了？”
宛娘急得跺脚，又羞又好笑，啐道：“姐姐平日作诗心气孤高，今日倒肯为了笑话我，写起这等市井藏头诗来了。”
黛玉抬眼看着她，问道：“怎么，不好么？”
宛娘抿了抿唇，方说道：“倒也，没有什么不好。”
两人说着走到铺门前，恰见杜文笙带着一个年轻媳妇过来。那媳妇穿着藕色布衫，鬓边插一支小银簪，手臂上搭着一件夹衣。杜文笙向姬夫人拱手道：“这是小儿媳妇丁氏，来给她男人送衣裳的。”
丁氏见了礼，转头便向檐下唤道：“还抱着书呢？早间叫你多穿一件，你偏说不冷。”
那白衣青年闻声走过来，先向杜文笙叫了声“爹”。杜文笙道：“这是小儿月章。”
杜月章上前一揖，见过礼，接过妻子臂上的夹衣，笑道：“你怎么还送来了？”
丁氏笑道：“等你回去嚷冷，倒又是我的不是了。”
她将夹衣抖开，替他披在肩上，又将衣领理了理。杜月章顺手把手里两包新买的五色糕点〔7〕塞进妻子手里，丁氏抿嘴一笑。
宛娘原本唤到嘴边的“公子”两个字立时咽了回去，同黛玉一道敛衽还礼，口里只跟着唤道：“杜大哥。”
杜月章忙侧身长揖还礼。
上了车，黛玉在软缎锦垫上坐定，闲闲道：“怪道方才隔着街，就闻见一股河水气。”
宛娘没有接话，只低着头，伸手去理帷帽前垂着的那层轻纱，理平了一处，又去理另一处。外头蘅圃隐隐听见车里动静，清了清嗓子，在帘外唤了一声：“宛娘。”
宛娘吓得端端正正坐直了，隔帘应道：“女儿在车里坐着呢，什么也没说。”
车外的玄卿扶额忍笑，车辕上的车秉文摇了摇头，隔帘道：“我的好姑娘，车要走咯。”
说着，他一抖缰绳。
姬夫人只作不觉，抬手替黛玉压稳了帷帽的轻纱，又回身把宛娘歪了的簪子扶正，道：“起风了，两个都坐稳些。”
青帷小车转过街口。先前茶肆外系缆的年轻船工也到了街边，杜文笙向他低声嘱咐了两句，那船工便转入车驾回程的下一条街。
回程的路上，宛娘闷坐了一会儿，忽又伸手来讨那张诗笺，只说平仄不够调和，非改了不可。黛玉倚在软缎锦垫上，将袖口按得紧紧的，只抿嘴笑着，任她在耳边将那四句诗翻来覆去地挑剔。晚风吹得车帘角一翻一翻，倒像书页沙沙地翻过去。
那夜林如海留众人在后宅用了晚饭。宛娘挨着黛玉，把白日里的趣事连说带比，逗得满座皆笑。黛玉被她闹得高兴，不觉比平日多用了小半碗粥。林如海瞧见，笑向蘅圃道：“伯衡，令嫒几句闲话，倒比你那一肚子好诗还下饭。”
满座又笑。他也笑着，目光往主位旁那张空着的椅子上一落，停了一停，便把面前一碗清笋汤往黛玉那边推了推，又转头同蘅圃说话。
灯下杯碟相碰，说笑声直传到廊外。
【注释】
〔回目〕帷帽：一种宽檐帽，帽檐四周垂下一圈轻纱，遮住面容。唐代起女子出行多戴，明清闺秀出门，也常以帷帽或面纱遮面。
〔1〕徽墨：安徽徽州出产的墨，明清最负盛名，与湖笔并称。
〔2〕空山新雨后：王维《山居秋暝》首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下文“幽篁”出自王维《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幽篁是幽深的竹林。
〔3〕王摩诘：王维字摩诘，取自佛经里的维摩诘居士。
〔4〕水次码头：水次指水边停船装卸之处。扬州是大运河上的重镇，南来北往的漕粮、盐货、书纸都在这里转运。
〔5〕翰林公：翰林院的官员。进士中成绩优异者入翰林院，是读书人最清贵的出身，“翰林公”是对他们的尊称。
〔6〕写下四句：这是一首藏头诗：每句第一个字连起来读，另成一句话。
〔7〕五色糕点：用几种颜色的米粉层层叠蒸的糕，江南常见的家常点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