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墨纸 问墨女苦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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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问墨女苦功得湖笔
咏絮才俏语引诗经
次日，石玄卿与周蘅圃一同进了后宅书斋。
宛娘在书房里早已坐不住，见父亲与石先生进来，忙起身相迎；黛玉也跟着敛衽离座，眉眼间却是一派闲散。
蘅圃先瞧见女儿那副神气，笑道：“看来今日若不叫宛娘先说，她连茶也吃不下了。”
黛玉微笑道：“妹妹昨日还同我说，查墨一事平仄虽无、章法却有，想来今日必要抢先开口的。”
宛娘忙问道：“我几时说过这话？”
黛玉抿嘴道：“大意如此。”
宛娘撅嘴道：“林姐姐最会改人大意。”
玄卿笑道：“既如此，便请周姑娘先说。”
宛娘精神一振，从袖中取出一大张纸展在案上，密密麻麻列了好几条，每条下头还添了朱砂圈点。她先说父亲讲的松烟、油烟，又说书铺伙计教她把墨埋在干石灰里过梅雨，她回去便从灶房抓了一把石灰，把房里的墨全埋上了。
说到末了，她把纸一翻，瞟了父亲一眼，道：“只是父亲说好墨‘磨时有声’，父亲架上那部《遵生八笺》〔1〕却写着‘磨之无声’。”
蘅圃拍案大笑道：“难怪我那部《遵生八笺》叫她翻了个底朝天。自打启蒙，我何曾见她这般认真读过书！”
他摸了摸鬓边散发，又强辩道：“也未必是我错。磨墨是墨在砚上磨，出不出声，哪能全算在墨头上？砚也有粗细，你怎么不问它？”
宛娘鼓起腮帮子道：“若不是父亲先说差了，我才不费这功夫。”
黛玉掩口笑道：“妹妹心心念念，只要那支笔。”
宛娘下巴一扬道：“那也要凭真本事拿。”
玄卿转头向黛玉道：“林姑娘查纸，不知又如何？”
黛玉从书页里取出一页素纸，上头贴着几片裁下的小纸样，一片略厚，一片细白，一片隐着云纹，另有一片拿淡墨试过，墨痕晕开一圈。
宛娘探身一瞧，扑哧笑道：“姐姐查的是纸料，还是挑花笺呀？”
黛玉眼皮一抬道：“大意相近。”
宛娘啐道：“你也改起大意来了。”
黛玉抿嘴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2〕，近周妹妹者改大意。”
满屋都笑了。黛玉这才把纸样排开，道：“我先问嬷嬷，又问管事，再叫采买来问。采买只说纸是外埠纸坊造的，问到是哪里的纸坊，他便支吾过去了。后来书房里管纸的老妈妈拿了几色残纸给我看，我原想再问，见那细白纸透光清亮，毛边纸〔3〕受了墨像细雨打在春沙上，不知不觉便倚在窗下看住了。”
宛娘睁大眼道：“所以姐姐后头当真没再去问纸行？”
黛玉微笑道：“纸行开在城里，又不会跑。可窗底下的日光云影，却是一时一个模样的呀。”
宛娘半晌接不上话。黛玉又推出一张略旧的宣纸〔4〕，道：“这一张乍看平常，墨落下去不散不浮，发墨〔5〕深透，我私心里倒顶喜欢它的脾性。”
玄卿拈起纸迎光看了看，笑道：“‘发墨’二字是行话，姑娘从何处听来的？”
黛玉一怔，道：“我不知是行话。墨落上去便有了，我便随口一说。”
玄卿放下纸样，道：“依前约，查的是来路，此局当属周姑娘。”
宛娘脸上一喜，忙去看黛玉。黛玉早已起身，取过湖笔双手递上，笑道：“先生断得公允。好妹妹，收着罢。”
宛娘的手伸到半途又缩了缩，到底还是看了看父亲。
蘅圃正色道：“既依约而断，你便接了。只是须记着，今日得笔，是因你肯下苦功去问，不是你天生便懂。日后若拿这笔写些平仄齐整、立意散乱的空泛诗，便不如还给林姑娘。”
宛娘这才接过笔，向黛玉郑重福了一礼，道：“我用这笔写的第一首五绝，定先给姐姐看。”
黛玉又信手拣出一张白鹿笺〔6〕递过去，道：“既有好笔，相宜的纸我这里现成便有。”
宛娘就着光一瞧，惊喜道：“这是白鹿笺，书上说写诗最是合用，姐姐不知道么？”
黛玉浅笑道：“我只知落笔之时，它肯安分受墨便是了。”
玄卿按平案上的纸页，道：“二位查墨观纸，终究隔着深宅窗纱。若明日天晴，我想请东翁示下，带二位出署实地看一看，到城中书铺、纸行、墨庄走走，再去码头远远望一眼货船。由内子随行看顾，仍算课业。”
黛玉与宛娘皆是一惊。
宛娘转头去看黛玉，却见黛玉手里那张云纹纸，已叫她攥出了一道折痕。
正说着，帘外丫鬟回道：“老爷来了。”
林如海由老仆虚扶着进来，见礼毕，笑问起湖笔公案，又问黛玉道：“玉儿查纸，倒查出什么来了？”
黛玉笑道：“女儿查了纸的脾气，没查纸的家谱。”
蘅圃抚掌道：“这话绝妙。这纸的家谱，竟比它的脾气难问。”
玄卿趁势禀明出署观市之议。林如海沉吟片刻，问黛玉道：“玉儿自个儿心底，可想出去走走么？”
黛玉抬眼看父亲，又见宛娘满眼盼着，垂首道：“女儿心底是想去的。也想亲自看看纸行。”
如海失笑道：“想去便痛快说，不必另寻名目。”
他又向众人道：“既想去，便去一回。只是不可久走，不可贪看，更不可强撑。玉儿若有一点乏累，便即刻回来。”
宛娘拍着胸脯保证照看好姐姐，末了眼珠一转，又道：“其实除了看纸墨，街上书铺门前说不定有作诗的名士，书生都说扬州文风盛，远远看一眼他们是何等样人，总不算犯规矩罢？”
蘅圃正吃茶，随口搭茬道：“街上人来人往，长了眼自然瞧得见，只要别撞了柱子……”
他瞥见如海正打量自己，忙呛咳改口道：“宛娘，闺阁言语总该收敛些。”
黛玉忍俊不禁道：“《论语》有云非礼勿视〔7〕。周世叔的意思，大约是须先瞧见了，才知算不算非礼。”
蘅圃一口茶险些喷出来，玄卿也掩面而笑。宛娘越发不依，转头向黛玉道：“林姐姐别拿圣贤书酸我。画里那些名士才子，不都画得飘飘洒洒，穿白衣抱长卷，临风而立么？若是出来逛书铺，总该也是这般模样，别同那些市侩掌柜一样，一开口便是铺肆、账本。”
蘅圃听到“别一开口便是铺肆、账本”，正要点头，猛省起如海在座，硬把脑袋刹住。黛玉抿嘴笑道：“《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8〕。妹妹这番凭空画人，倒真真是‘无邪’得很。”
宛娘省出味来，跺脚不依，满屋又笑了一回。
林如海向玄卿问明了明日的去处，便唤过随来的老仆，吩咐道：“待石先生写好了，你拿去告诉杜先生，请他照着这几处安排熟悉的人，沿途照应着。只隔街看着，不必惊动铺里。”
黛玉抬眼看了父亲一回，因问道：“杜先生？”
林如海道：“一位相熟的朋友，常在水上走的。”
他替女儿将几上的诗稿拢了拢，又转向蘅圃道：“伯衡也同去罢。外头掌柜有什么话，你替她们应付。”
蘅圃拱手苦笑道：“林公放心。学生虽头发管不住，人还是管得住的。”
如海瞧着他鬓边那缕散发，笑道：“出门时看你管人，回来后看你管头发。”
宛娘脆生生地补了一句：“足见父亲平日颇有自知之明。”
众人皆笑。
散学后，宛娘捧着湖笔反反复复地看，舍不得入套。黛玉倚在窗前，看着她欢喜。
到了夜里，雪雁服侍她睡下，她隔着帐子问道：“你瞧明日可是晴天？”
雪雁掀帘看了看，回道：“星星都出来了，明日准晴。”
黛玉应了一声，翻过身去，过了好一会儿，又把帐子掀开一条缝，自己往窗外看了一眼。
【注释】
〔回目〕咏絮才：东晋谢安在雪天问子侄：“白雪纷纷何所似？”侄子谢朗说：“撒盐空中差可拟。”侄女谢道韫说：“未若柳絮因风起。”（见《世说新语·言语》）后人以“咏絮才”称女子的诗才。原著第五回金陵十二钗正册第一首判词：“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停机德”指宝钗，“咏絮才”指黛玉。
〔1〕《遵生八笺》：明代高濂所著，讲养生起居，兼及文房器物、花木鉴赏，是明清文人的生活百科。书中论墨，确有“嗅之无香，磨之无声”的说法。
〔2〕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出自晋代傅玄《太子少傅箴》，说人受周围环境的熏染。
〔3〕毛边纸：一种竹纸，色微黄，质地较粗，吸墨快，价钱便宜，常用来抄书、练字。明末藏书家毛晋爱用这种纸印书，纸边钤有“毛”字印记，因此得名。
〔4〕宣纸：安徽宣州（今泾县一带）出产的纸，以青檀树皮和稻草为料，洁白柔韧，耐久不蛀，最宜书画，有“纸寿千年”之说。
〔5〕发墨：行话，指纸或砚接受墨色的好坏。“发墨”好的纸，墨落下去黑而有光、层次分明。
〔6〕白鹿笺：白鹿纸裁成的信笺，纸质洁白厚实。《遵生八笺》说：“时尚花边格子白鹿笺，用以作柬、写诗甚便。”
〔7〕非礼勿视：《论语·颜渊》：“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8〕思无邪：《论语·为政》：“《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孔子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纯正、没有邪念。黛玉借来打趣宛娘：“无邪”在这里成了“天真”。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墨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