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来飞燕北归鸿》新木焕春

7、第 7 章

　　落地南方后，我们住回了我七岁前住的小区。用几天时间刚把东西收拾妥当，晓梅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电话是我母亲接的，她接时笑笑的，挂断电话后就眼眶泛红。之后我父亲问我母亲怎么了，然后他再出现在我面前时，也是一直叹气。一直到晚饭，我问他们怎么了，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而后我母亲开了口。

　　"南南，你先答应妈妈，告诉你，你不要太伤心。"

　　我点点头，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南南……你小北哥他……他去世了……"

　　我被这句话震得愣了一下，而后低头扒拉了两下饭说："妈，你别开这种玩笑，他前几天还来送咱们，怎么可能啊。你是不是被诈骗了？现在这种骗子也真是，为了几个钱就这样咒别人。小北哥才十八岁，身体那么健康，又刚考上首都的大学，肯定乐着收拾行李准备开学吧。他那么牛，能有什么事啊？"

　　空气安静了很长时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心里一直在想，陆北能有什么事儿啊。他那么喜欢江雁鸿，怎么舍得死？不对，他又没有动机，怎么可能有意外，一定是他怪我亲了他，才联合我父母一起骗我。对，一定是这样！我筷子一直挑着碗里的饭粒，却一直没送进嘴里一粒。

　　"晓梅和我说，小北说十九号是你的十八岁生日，打算买机票来南方和你一起过。昨天下午坐飞机就出发了，可晚上飞机出了故障，坠机了。她怕半夜吵到咱们休息，今天上午才告诉我……"

　　"南南，小北他是……是意外事故，你不要太自责。"

　　脑中的一片空白"嘭——"的一声炸开，那一刻我的脑子里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陆北为了来看我，坠机去世了"这个事实。泪无知无觉地滴入我的碗里，我已经听不见我父母在说什么了。我问道："警察那边说什么了吗？"

　　"半夜说的，确认死亡。"

　　我的心脏好似在那一刻不再供血，仿佛有一双大手把它有力地攥在手心，狠狠揉捏着。我有些喘不上气，胸闷得厉害。我噌一下站起来，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妈，我去收拾收拾东西，我要回去一趟，陆叔叔他们现在得有人陪着。"

　　我说完便跑进了房间，关上了门。我站在房间里，一时不知道是该站该坐。我缓缓蹲了下来，胳膊抱住膝盖，心里不停念着陆北的名字。刚收拾好的书桌上还有着陆北从小到大送我的小摆件。我蹲在地上，目光触及它们时，那些往昔的回忆又再次回涌在我的眼前，与之一起来的，还有我的眼泪。

　　我无法接受陆北的死亡，飞机坠机那么小的概率怎么那么巧让他碰上，他明明一向运气都很好的呀。为什么偏偏要来找我呢？我明明亲了他呀，他不应该忘记我这个弟弟，然后一南一北再也不见吗？谁稀罕他来看我，还过生日，就不能安安分分地待在小城，开了学就赶快和江雁鸿两个人拉着手滚去首都？我心里骂着陆北傻，可他已经听不到了。陆北那些让我笑过的、哭过的、痛过的、讨厌过的，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了。我只是想告别我的青春，可从未想过与他生离死别。我不喜欢这个结局，我可以接受我退出，我放手，可以接受花开两朵，天各一方，但我无法接受，花开两朵，阴阳相隔。我不想真正意义上的失去他。

　　我的心脏密密麻麻地疼，像被小刀片划了一万道口子，每一个伤口里都住着一个我，伤口流血，我流泪。

　　怎么会呢？那个眼睛发亮，会对我晃北冰洋，臭屁到让我叫他"小北哥"的少年就那样永远留在了飞机上。从此以后，我想见他只能在回忆里找了。

　　他们说痛到极致便是不会流泪。哭了很长时间后，我哭不出来了。我就打开台灯，开始在一个笔记本上记我的回忆。从七岁开始记，见他的第一面开始记，一天一天地记，一件事一件事地记。我怕我忘记了这些，就再也见不到完整的陆北了。缺一片，我都怕拼不起来那个"小北哥"。

　　第二天一早，我父母和我一起赶航班回了小城。下午下飞机就看见了陆叔叔和晓梅姨。明明十天不到，他们就好像老了十岁一样。一见到我们，晓梅姨就抱住我母亲开始低声呜咽。我们一起回了陆家的小院，隔壁已经住上了新的住户。我止不住地和晓梅姨道歉，说要不是因为我，小北哥不会坐飞机去南方，就不会出事。晓梅姨摇着头，拉着我的手说："成南，阿姨虽然难过，但还没有那么糊涂，小北的事情怪天怪地也怪不到你头上。"

　　陆家小院里已经摆上了陆北的遗像和香台。遗像用的照片是我与他高一去照相馆拍的。小北哥，怎么我的还鲜艳地挂在校园红榜上，而你怎么就枯萎成了黑白色？

　　那天傍晚，我迈出小院，去往了街角的奶茶店。江雁鸿发短信约我出来一叙，就在奶茶店。

　　见到她后，她那个高高扎起的马尾也散成了披发，眼睛一看就是哭肿了，泛着红，像个红核桃。我其实不大想见她，毕竟她也算我的假想敌。但随着小北哥的离开，我的心对她也软了起来。江雁鸿看见我来了，推给了我一杯柑橘乌龙茶。

　　"陆北说你爱喝北冰洋和橘子味的饮料，我就给你点了这个。你尝尝？"

　　又是陆北，我点点头低声说了句好，而后又问她有什么事。江雁鸿又从她的包里掏出了个日记本放在桌上，牛皮封面，阴刻的"北"，这是我送给陆北的十九岁生日礼物，怎么在她这儿？

　　她兴许是看出我的疑问，开口说道："我约你，一是还你这个笔记本，二是想给你讲讲你走后的那几天。"
　　我从江雁鸿口中了解到我南迁后的那几天，也就是我南迁后的陆北。

　　陆北从机场回来后，本来之前说要约着去电玩城，结果他说自己不舒服就不去了。江雁鸿也理解，毕竟自己弟弟一声不吭走了，任谁也会难过。可陆北一连四天没有联系江雁鸿。她有些着急，便去陆家找陆北。那天陆叔叔和晓梅姨都上班去了，她就进了陆北房间找陆北。

　　她见到陆北时，陆北正在一个笔记本上写什么。见到她来了，陆北招呼她坐，给她去拿一瓶北冰洋。她瞥见陆北房间角落垒了有四五箱北冰洋。她当时是站着的，正好能看见笔记本里的内容，但她只掠了几眼，只看见"小燕子走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没再看清楚些，陆北就拿着北冰洋走过来，把本合上了。

　　陆北当时身上有股很颓废的易碎感，江雁鸿不忍心看他丧下去，便对他说："陆北，你在这里丧下去是没有意义的，你和成南有什么都不如当面解决。你与其在这里自我郁闷、浪费时间，不如振作起来去找他，去见见他，和他把心结解开。你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可我不知道他想不想见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把我当哥哥……"

　　"这些只有你见到他才能明白，但我觉得，成南一直很在意你。"

　　据江雁鸿说，陆北当时听见"一直很在意你"时眼中的水雾、阴霾似乎一下子被驱散，一下子又变成了那个阳光的陆北。

　　陆北说："对对对，我要坐飞机去找小燕子。十九号是他的十八岁生日，我现在走正好能赶上。"

　　江雁鸿讲完她的回忆已经泣不成声，她说："如果不是我这样劝陆北，他就不会坐上那架飞机，更不会出意外……"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原来在那几天，陆北竟是如此痛苦。

　　我沉沉叹了口气说："我们都有错……"

　　"成南，我不知道你和陆北怎么了，但是他已经走了，你可不可以原谅他？"

　　"我已经原谅他了，永生永世的那种。"

　　我离开了奶茶店，带着那几天的陆北和他的日记本。日记本上有小锁，用来锁住自己的秘密。

　　"小燕子，日记本的钥匙我要随身携带一把，另一把放在老地方！"

　　我向老地方走去。

　　"我们家小燕子想知道什么，只管来问我，才不用看日记本呢。"

　　我的手伸进老地方，摸到了那把小钥匙。小北哥，我现在问不了你，对不起，只能看你的日记本了。

　　我带着钥匙回了陆家，歇在陆叔叔他们为我准备的别屋里。我将日记本置于膝上，摸索出那把钥匙。手颤抖着打开了那把小锁，准备直面陆北的秘密。

　　"有没有'燕'重要吗？再说了，没有你不会写两个了？"

　　日记本打开，扉页大大写了个"燕"字，笔画又粗又重。里面的每页纸的右上角都写了一个"燕"字。

　　日记本的第一页便是我走的那天，标注着"7.10"。我愕然，原来陆北的秘密只从那天开始，从我开始。

　　"今天小燕子回南方了，没有告诉我，可我还是知道了，还见了他最后一面。但他亲了我，说什么十八岁的我比现在的我对他好，还说要自己走野路子。他为什么要亲我？弟弟怎么会亲哥哥？两个男生怎么会接吻？这我不知道，不明白。但这是我和小燕子的秘密，所以我记在了日记本里。他说他要走一条野路子，没有哥哥打头探路，他自己一个人走，安全吗？"

　　后面的日记很短，只有几句话，也没有标注日期，大概是在房间里待得不知道日子了。

　　"他们说男生接吻是同。小燕子怎么会是？他那么好。不管怎样，他都是我弟弟。"

　　"他是喜欢我吗？可他是我弟弟啊？"

　　"我舍不得扔下这个十二年的弟弟，他喜欢我也没什么的，我会有分寸，我们还能做兄弟。"

　　"我很迷茫，我该怎么办，小燕子还把我当哥哥吗？他是和我决裂了吗？可他说还要做我的伴郎。我有做错什么吗？把他气走了。"

　　最后一张有了日期，是"7.16"，笔迹也有所变化，不像之前那么凌乱。

　　"小燕子，我去给你过生日了，礼物你一定喜欢，我永远永远想做你的哥哥。"

　　日记一下下地刺激着我的泪腺，我慌忙去擦泪，我怕泪滴下晕了他的字迹，扰了他的清静。

　　真傻啊你，陆北。你知道我对你有不该有的心思，还说没事儿，还要做我哥。你他妈是有什么哥哥瘾吗？野路子你探得明白吗？还担心我……可你他妈替我探黄泉路干什么？所以呢，陆北，礼物是什么？你都没有交到我手里，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你太自信了吧，小北哥。

　　那一晚我好像回到了得知陆北接吻了的那个晚上，同样也是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同样也是痛，但这次则是骨子里的痛。陆北的几句话要让我用一生来释怀。我叫了他一声哥，他就要当我一生的哥哥。我的一生还没完，他就这样结束了。

　　清晨阳光照在窗棂上，我微微睁开眼。我透过别屋的窗户好像看见了穿着校服、十八岁的陆北，他正推着自行车将要迈出院门去隔壁接我上学。他好像察觉出有人在看他。他一扭头，和我对视，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便是一个灿烂的笑，眼睛亮亮的。陆北手扬起，"铃——铃——铃"，他按了三下车铃。像从前那些日子里催我出门一样，三下车铃，是我和他的暗号。

　　"嗡——嗡——嗡"，我的手机震动三声，是生日提醒。

　　七月十九号了，我十八岁了。陆北，我的礼物呢？小北哥，你人呢？

　　十九岁的陆北永远地留在了我的十七岁，连带着我对他的少年心事，一起埋葬在了过去。他永远十九，而我会一直长大。我迈出屋门，看他骑单车远去。

　　"小北哥，以后换我来当哥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