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来飞燕北归鸿》新木焕春

6、第 6 章

　　那三天时间过得很快。陆北兴冲冲来给我报喜，他被首都科技大学录取了，江雁鸿被首都政法大学录取了。他问我是不是被首都大学或者首都人民大学录取。我没告诉他，只和他打着马虎眼，说我会和他去首都的。陆北大概是心里还记挂着在某个地点等他的江雁鸿，也就没有深究。

　　七月十号那天，我们在清晨迈出了居住十一年的小院。清晨巷子里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像送别之际挥动的白丝巾。
　　我和父亲母亲的东西早在这几天通过快递邮去了南方，走时只拉了三个行李箱。小院原本的陈设仍保留着，后面添置的一些大件的家具我们则留给了陆叔叔和晓梅姨。母亲知道晓梅姨一直很喜欢我们家那套组合柜，便留给了她，父亲则把电视机留给了陆叔叔。我在这三天中用奖学金为陆叔叔和晓梅姨买了件衬衫和连衣裙，同时也告诉了他们二人我们一家要回南方的消息。不舍是肯定有的，但谁也无法改变离别的既定事实。

　　接我们的车到了巷口，开不进来，要我们走出去。晓梅姨拉着我的手念叨着让我多回来看看，说这里也是家。
　　陆家送行的人没有陆北，是我让陆叔叔他们不要告诉陆北我们今天要走的事，说走的那天他在家里就来送送，不在家就算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晓梅姨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尊重我，没和陆北说。

　　也许是上天注定让这场离别圆满不了，陆北在七月九号晚上就没有回家。他和家里说，他与朋友约着明早看日出，就不回去了。一切都这么凑巧，陆叔叔从早上一起床就开始给他打电话，一直到我们到了小巷口也还在拨打着，但那边传来的声音始终是那个机械女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果然还是没法见最后一面吗？送到小巷口，我们没有再让陆叔叔他们送，让他们赶紧回去补个觉，而且机场那边不好打车，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听我们这么说，又这么坚持，他们只得作罢。

　　坐上黑色的大众轿车，我看着这个地方。它承载着我十一年春夏秋冬，喜怒哀乐，藏着我隐晦的心事，以及欲言又止；有着我最快乐的时光和最心碎的日子。这些都在随着路边景物的消失而远去。轿车飞驰，我就这样离我的前十七年越来越远。

　　巷口柳树上的秋千，我和陆北常玩；卖北冰洋的小店，陆北在这里打过熊孩子；广场上的蛋烘糕陆北排了好多次；不远处的一中，有着我和他的青春。小城不大，处处都是我与陆北的影子。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透过车窗打在我手腕上，木燕在阳光里敛翅，我头一回觉得阳光是冰冷的。

　　陆北此刻应搂着江雁鸿看日出吧。小北哥，当你在数着时间看太阳升起时，我在离开的路上，细数着我与你的回忆，悼念我们的过去。

　　到达机场时，离登机时间还早得很。我们便在机场入口的椅子上坐着，吃着晓梅姨给的当地特产。

　　离开真的很奇怪，和我来的时候一样，都静静的。静静地来，静静地走。正当我放空自己时，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燕成南！"

　　我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穿白T恤、黑衬衫的身影。是陆北，是我盼了一整个早上的陆北。他怎么出现在这儿了？后来我才知道，陆北的手机鏖战一夜没电了，后面充上电了，才发现陆叔叔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回了电话之后，得知我今天要离开这儿，就立马骑摩托车往机场赶。

　　我父亲母亲也同样看见了他，让我去和他告别。

　　我走到陆北身边，才看见他眼眶泛红。他见了我，想张嘴说什么，却被我先一步打断。

　　"小北哥，你跟我来。"

　　我带他来到机场外，找了个角落。我靠在墙上，朝他说道：

　　"小北哥，你怎么赶来了？"

　　"燕成南，你说我为什么要来？我他妈不来，连你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了！你知不知道啊？！"

　　陆北从一开始叫我名字起，眼泪就往下流，流得哗啦哗啦。我从没见过陆北哭，他从小就爱当英雄，受到的教育也是"流血不流泪""男儿有泪不轻弹"。看见他哭这么凶，我一时有些愣怔。

　　陆北继续说："燕成南，你真是好样的！你回南方这么大的事儿都不和我说，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燕成南！十一年，我做了你十一年的哥哥，你他妈到底把我放在哪儿啊？！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抿了抿唇，挤出个笑轻声安慰他："小北哥，我这不是怕你接受不了，太伤心了嘛。而且我们马上会在首都见面的，也不算分开，不是吗？"

　　陆北听我这么说，反而哭得更凶了。

　　"是你妹啊！！！燕成南，你还在骗我！我妈都和我说了，你被南大录取了，你他妈被那个该死的南大录取了！"

　　"你压根儿就没法和我一起去首都，你还一直和我说你也被首都录取了，放屁！你个骗子，你从头到尾一直在骗我！燕成南，你说你怕自己去会孤单，我拼命背那些SB单词，就是为了能继续当你哥。现在我能去了，你呢？你人哪去了？！"

　　"小燕子，我问你，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和我一起去首都？"

　　陆北说话带着哽咽，最后一句声音发颤，尾音都破音了。他也不擦自己的眼泪，就让那些泪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满是不可置信和难过。瞒天过海半天，最后还是被他知道了。我不再笑，很认真地对上他的眼睛。

　　"想过，一直都很想。"

　　陆北不理解的摇摇头："那为什么你不报啊？以你的分数想上肯定就可以上啊。"

　　"小北哥，我去首都孤单是因为我只有你能陪我，但你现在已经不会孤单了，你有江雁鸿了，就不用我陪你去首都了。"

　　陆北更加不理解了："小燕子，我不明白，你是你，她是她，弟弟怎么能和女朋友比较呢？小燕子，是我对你不够好吗？"

　　看吧，陆北不知道的事情很多，他依然把我当做弟弟，依然认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变化。但变了就是变了，我想做的不仅仅只是一个弟弟。陆北依然淌着泪，像个关不住的伤心水龙头。傻兮兮的，像巷口和别的狗打架打输了的大黄。

　　裤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了起来，估计是准备检票了。我看向我的青春，突然很不想让他继续哭。我伸过手勾住他的后颈，拉近彼此距离，重重地吻上了他的唇。很简单的一个吻，只是唇与唇相撞。而后我把木了的陆北松开。效果很好，他果然不哭了，只是愣怔地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突然很高兴，发出了几下轻微的哂笑声。

　　"陆北，你对我很好，但你没有18岁的小北哥对我好。以后不要再哭了，你哭起来好傻。"

　　"答应我，以后只留幸福的眼泪。"

　　"我要走了，走自己的野路子去了。记得结婚叫我，我来给你当伴郎。"

　　"小北哥，再见。"

　　我离开角落，越过陆北，迈开步子向机场走去。陆北仍呆立在原地，看来那个吻对他造成了不小的"负面buff"。但没关系了，那个吻于我而言，是我为我的青春画上的一个句号，顺带了结一下我亲吻糖纸的荒诞执念。

　　父母还在原地等我，见我归来，关心了一下我和陆北闹没闹别扭。听我说"没有"，便带我去检票登机。

　　飞机上升那一刻，我看着地面的一切都在变黑变小，包括陆北和他的摩托车。我内心翻涌说不清什么情绪，只是想起来，我名字的那个出处"一燕不成南"。看来我这一只南燕最终还是没能在北方筑起属于自己的巢。

　　那天是七月十号，离我的十八岁还有九天。我告别了我心仪的枝丫，向南飞远，不再回头望北。
　　这样的结局于我而言还算不错，花开两朵，天各一方。可是，如果这真的是故事的ending该多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