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来飞燕北归鸿》新木焕春

2、第 2 章

　　春祺秋绥，寒来暑往。我在小城度过10年。那年我17岁，陆北18岁，我们刚刚在9月升入高三。说来很巧，陆北从儿时就自诩是我哥，要一直罩着我。可等到我办好入学手续后，他傻眼了，陆北一直引以为傲的长我一岁，在那时却变成了一条天堑。大我一岁，就意味着要大我一级，我上二年级，他上三年级。

　　陆北不干了，回家闹着要再上一次二年级，说他二年级没学好，三年级听不懂；说他三年级里年龄小，做不了"北哥"了；说他还想和隔壁的小燕子做同学。最后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招数，做了什么保证。几天后，他真的出现在了我所在的班级里，如愿以偿地成了我的同桌。从此以后，我和陆北便一直是同学。直到高三分班，他没有我成绩好，分去了二班，不过一班和二班是隔壁，依然挨得很近。

　　小北哥待我极好。

　　我初一时骑自行车摔伤了腿，他便自告奋勇地当起了我的"司机"。即使后面我伤好了，也不害怕骑自行车了，他仍然继续要载我。清晨，晨光微熹，斜斜为少年描一层美好的轮廓。陆北常按三下车铃，而后我就从小院里走出来，自然地坐上他的车后座，再顺手接过他从怀里掏出的热牛奶。从十二岁起我便每天喝两袋牛奶。12岁时我母亲和晓梅姨都想着，正是长身体的最佳时期，两人一合计，便开始给我和陆北的早餐里加一份牛奶。陆北刚开始还认真喝，但喝了一个月便不愿意好好喝了，可他又拗不过晓梅姨，也怕自己长不高，但的确是不想喝了。他就在早上先喝上一口，而后把剩下的给我，让我替他解决。

　　后来上到初中，陆北已经高出别人一大截了，他就索性一口也不喝了，一袋牛奶完完整整地让我喝掉。说来奇怪，我喝了那么多牛奶，但身高却定格在了一米七七，而陆北在刚上高中时就已经突破一米八二了。我老是仰视他，他也愿意低下头看我。

　　我爱喝北冰洋汽水，陆北就攒着自己的零花钱，一次付给高中里的小店，让我想喝随时都能拿到。后来他从报纸上看到汽水对身体不好，北冰洋就换成了橙子汁。

　　陆北爱打篮球，总缠着我去篮球场看他的精彩三分。我虽然嘴上说不去，但还是每次都会去。整个篮球场，陆北的眼睛只会因为我和篮球发亮。

　　小北哥真的待我极好。那种好是我无法言语的，写不出来的。他的"好"仿佛能将我的笔尖堵住，渗不出一点墨水，只留我的心一滴滴地流泪。

　　我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陆北笑着说："不对小燕子好点，一生气飞回南方怎么办？再说了，我是你哥，哪有哥哥对弟弟不好的？"我当时听后，哑然失笑。是啊，陆北对我，总而言之便是哥哥对弟弟的情感。可我不是，我喜欢上了他，喜欢上了小北哥。

　　我喜欢他少年人的身量，喜欢他眼睛乌黑发亮，喜欢他看向我时嘴角噙着的那一点笑，喜欢他为了我的贪嘴可以蹬着自行车跑遍整座城。我喜欢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结束。我只知道每每我看向陆北，我就觉得我这只南燕真的在北方有了自己的巢。

　　喜欢他这件事，是我17岁的心事。我不敢对他坦白自己作为"弟弟"的龌龊心思。我害怕啊，我心里清楚陆北对我的好是建立在"兄友弟恭"的基础上。倘若我真的跨过那道雷池，恐怕陆北对我的好也会随着我的原形毕露而烟消云散吧。所以我不敢，我害怕。

　　我只能将喜欢陆北的燕成南藏进乖巧弟弟的无害外壳下。可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怎么能藏得住呢？我总是以弟弟的身份做一些不该由弟弟做的事。

　　我会在某个艳阳天，陆北打完篮球后，一群女生蜂拥而上去给他递水时，自己一个人在最后边，手里拿着晾好的温白开，看他是选我还是选她们；我会在某个晚自习下后一副累到不行的样子，看他会不会背我回家；我会在有女生给他送情书时，故意站在一旁默默数蚂蚁，看他会不会婉言相拒，然后小跑着来找我，叫我一声"小燕子"；我会在吃饭时说很想吃某个窗口的小吃，看他会不会立刻扔下筷子，去排那个长达十分钟的队；我会在寂静无声的夜里望着他熟睡的侧颜，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问："小北哥，我在你心里面吗？在你心尖尖上的位置吗？"

　　会吗？会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陆北会拨开那群送水的女生，笑着接过我手里的水，臭屁地问我："哥刚才那个三分帅不帅？"我只知道陆北会在看见我累时宠溺地揉揉我的头顶，蹲在我前面说："小燕子，上来，哥带你回家。"我只知道陆北会对送情书的女生摆摆手说："不了吧，同学，我弟还在等我。而且，同学不要想着早恋，你得好好学习，像我弟那样。对对对，那个年级前十燕成南就是我弟，你达到他的十分之一就不错了。"我只知道他会匆匆扒几口饭而后直奔那个窗口，耐心地为我排队。那我会在他心里面吗？我想，可能会吧。

　　与我和陆北一起玩的同学好友们常打趣我是陆北的小媳妇，还是从小养到大，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那种。陆北听后也不恼，只笑嘻嘻把我一搂："小媳妇咋了？我们小燕子长相又好，学习又好，对我也好。你们想要还没有呢！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因此，我曾很认真地问过陆北如果我是女孩的话，他会怎样？陆北从床上翻起身，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我那时让他看得有些发慌，害怕他读出我的深层含义，只瞥了他一眼，他的眼睛过分澄澈，虹膜镌刻着光与我的倒影。陆北很认真地端详了我一会儿，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哂笑声。他说："如果小燕子是女生，那小时候第一次见面我就不会让你叫我'小北哥'了。"

　　"那是什么？"我反问道。

　　"我啊……会让你叫我'夫君'。"

　　那会儿，陆北正痴迷于一本古言小说，里面的女主角就叫男主角"夫君"。我一时有些羞，嘴中嘟囔了两句，没去搭他的话。陆北却不以为然，又躺倒在床上，对着天花板继续说："小燕子是男的都长得白白嫩嫩的，是女孩子那还了得。我肯定拉着我妈就去你家定娃娃亲，到了年龄就结婚。"

　　"小北哥，是男生就不可以了吗？"陆北被我当时这么一问，一下子从床头坐了起来，偏着头，微皱着眉，模样像巷口的大黄。他声音带着疑问："小燕子，男生和男生怎么结婚啊？"

　　"哦，是呀。"

　　天知道我当时用了多少力气才说出这三个字，还要一副开玩笑的表情。在陆北心里，还是男生与女生的标准婚恋观，而在我这，却是一条野路子。

　　陆北对我的偏爱与关心只增不减，我想时间还长，我们慢慢来，温水煮青蛙。万一能成呢？这种想法常与晓梅姨和陆叔叔对我的好相冲撞。陆叔叔、晓梅姨待我那么好，我却要把他们的儿子引上一条野路子，一条无名分的不归路。我心中有愧，但我当时想，我只试这一次，如果陆北在喜欢上我之前有了一个想与之偕老的女孩，那我就退回去，退回兄友弟恭的安全线内。能放下，我说不定还能做他的伴郎；放不下，就再说吧。

　　十七岁的我，那时还蛮有信心的，认为一切都会好起来，南燕的巢会在北方筑起来，就落在那个挺拔如白杨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