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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桌   军训结 ...

  •   军训结束了。半个月,像是过了一年。最后一天汇报表演的时候,我们班走得整整齐齐,教官破天荒夸了一句“还行”。解散的时候大家鼓掌,教官敬了个礼就走了,有人哭了,我没哭,但心里空落落的。肖然站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吧,回教室了"。
      正式上课的第一天,班主任谢老师站在讲台上。她看起来很年轻,后来我们才知道她是西南政法大学毕业的,第一届带班,也就比我们大个七八岁。但她气场很强,往讲台上一站,眼神扫一圈,教室就安静了。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座位的话,暂时不排固定座位,大家先自己选位置坐,熟悉一段时间再说。同班同学互相帮助,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
      她说完这句话,大家就开始动了。有人往前坐,有人往窗边坐,三三两两的,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鸟。我抱着书包,走到左边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了下来。窗户外头是一排香樟树,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能听见沙沙的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桌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我刚把书包放好,旁边就有人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我偏过头,看见肖然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椅腿在地上划了一下,发出“滋啦”一声。他看了我一眼,嘴角翘起来,说:“又是你啊。”
      他那个笑容跟九月军训那天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亮。我说:“你怎么坐这儿。”
      他说:“我就想坐这儿。”
      我说:“那你坐吧。”
      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堆在桌角,摞得歪歪扭扭的。我看见他的语文书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肖然”两个字写得很大,笔画伸得很开,像他的人一样。他注意到我在看,把书往我这边推了推:“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写字?”
      “你这字跟鸡扒的似的。”
      “你才鸡扒的。”
      我们俩小声拌了几句嘴,上课铃就响了。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姓徐,三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她先点了一次名,点到“林晏清”的时候我站起来答“到”,她看了我一眼,多看了两秒,说:“这名字取得好。”我有点不好意思,坐下的时候肖然在旁边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小声说:“老师夸你了。”
      我说:“听见了。”
      他说:“我也觉得你的名字好听。”
      我说:“你说过了。”
      他说:“再说一次不行啊。”
      我没理他,但嘴角压不住。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个人在边上不停地用羽毛挠你,不重,但一直在那儿,让你没办法完全忽略他。
      徐老师开始讲课了,第一课是《沁园春?长沙》。她朗读课文的时候声音很平稳,读到“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时候,教室很安静。我听着听着就入神了,转头看了一眼肖然,发现他在课本上画画,画了一个火柴人,旁边写着“肖然帅”三个字。我差点笑出声来,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一脸无辜。
      下课以后,徐老师走到我座位旁边,问我初中语文老师是谁,平时喜欢看什么书。我说了几个书名,她点点头说“很好,保持这个习惯”。她走了以后,肖然凑过来,把那个火柴人亮给我看:“怎么样,画得像不像。”
      “像你。”
      “那当然,我画的。”
      他真的把那个火柴人保留了很久,后来每次翻语文课本都能看见,在《沁园春?长沙》那一页的空白处,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旁边是三个大字,还有一个小箭头指向火柴人。每次看到我都想笑,又有点别的什么。
      那几天的课安排得很满,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化学、物理,老师们轮番上阵,讲高中的规矩、讲学习的方法、讲高考的重要性。
      我觉得教室里的空气都是新的,带着一种陌生的、让人紧张的味道。但旁边坐着肖然,那种紧张就散了一点。他上课的时候有时候听讲,有时候发呆,有时候在草稿纸上画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他画完了就推过来给我看,我有时候回他一句“无聊”,有时候画一个更丑的还回去。我们就在那种小声的、不被老师注意的交流里,渐渐熟了起来。
      下课以后我们一起去食堂。他走路快,步子大,我总要加快脚步才能跟上。食堂人多,他每次都负责挤到窗口前,把两份饭端出来,找一张桌子坐下等我。有一次他端了两碗面,把其中一碗推到我面前,说“加了辣,你吃得辣吧”。我说吃。他说那就行。他从来不问我喜欢吃什么,但每次端回来的东西都恰好是我能吃的。我不知道他是碰巧还是记得,后来想想,大概只是因为他不挑食,端什么都能吃,所以端什么也都觉得我能吃。
      晚自习我们做作业,数学作业有一道题我不会,咬着笔杆想了半天。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题我会”。我有点怀疑地看着他,他拿过我的草稿纸,刷刷刷写了几行,然后把笔一扔:“看,这么简单。”
      我看了看他的解题步骤,确实是对的。我说:“你数学还行啊。”
      他说:“什么叫还行,那叫相当行。”
      “那你语文行吗。”
      他老实说:“语文不行。”
      我说:“那以后你教我数学,我教你语文。”
      他想了想,说:“成交。”然后伸出手来,我愣了一下,也伸出手。他握住我的手,晃了晃,说:“合作愉快。”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点粗糙,握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力度。只是握了两三秒就松开了,他转过身继续做题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沙沙响,教室里全是翻书的声音,我看着他的侧脸,被灯光照出一个柔和的轮廓,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个“不一样”是什么。或者说我隐约知道,但不敢承认。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上铺我下铺。熄灯以后他又探头下来,问:“你作业写完了?”我说写完了。他说:“那明天你教我语文吧。”我说:“行啊。”他说:“那说好了。”
      我说:“说好了。”
      他缩回上铺去了,床板咯吱响了两声就没动静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翻了个身,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林晏清。”
      “干嘛。”
      “没什么,”他说,“就叫你一下。”
      我没回话。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我盯着那条白线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那是我高中的第一个月。日子很慢,像夏天的蝉鸣一样绵长。每天早上醒来,上铺的床板会咯吱响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起床了。”我有时候装睡不理他,他就把手伸下来推我的肩膀,推到我装不下去为止。我们就那样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相处,像两条河流汇在一起,慢慢地分不清彼此了。
      后来的很多年我都在想,如果那个秋天他没有坐到我旁边,如果他没有伸出手来说“合作愉快”,如果没有那些熄灯后的闲聊和天亮前的催促,我会不会好过一点。但每次想到最后,答案都一样——我还是会记住他。
      因为他是肖然。
      他是那个高一秋天,坐在我旁边,画火柴人、端面条、在晚自习的灯光下侧脸发着光的肖然,我怎么可能忘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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