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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识 “你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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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了吗?”
他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别人。我没睡,但是也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我说:“没有。”
他翻身探头下来,黑暗中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聊会儿天呗,”他说,“太早了睡不着。”
其实不早了,快十一点了。但第一晚住宿舍,大家都没睡踏实。对面床有人在打王者,对面上铺的男生还在和对象小声打电话。我从枕头上偏过头,朝上铺的方向说:“聊什么?”
“你是哪儿的来着?”他问。
我又说了一遍黄石镇。他说:“那你坐车来县城得多久?”
“一个小时吧。”
“那还挺远的。”
我问他“你家在县城?”
“老家是肖田的,县城买了房,现在住在县城。”就在那条什么路,说了个地名我没记住。然后他又问我中考多少分,我也说了。他说:“你比我高。”我说:“高几分而已。”他说:“那咱们都差不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听着他的声音,脑子里浮现出他白天的样子,站在太阳底下,满头是汗,眼睛亮亮的。我想了想,说:“你白天站军姿的时候挺认真的。”
“那当然了。”他声音里带了点得意,“我干什么都认真。”
“吹牛。”
“真的,”他说,“你看我打篮球,我可认真了。”
我问他喜欢打篮球,他说对,从小学就开始打,现在一打能打一下午。他说着说着就兴奋起来了,声音也大了点,旁边有人翻了个身,他立刻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我们那儿球场特别多,下次我带你去打。”
“我不会。”我说。
“我教你啊。”
我说:“你教得会吗?”
他说:“包教包会。”
他说话的语气有一种天然的笃定,好像他说出来的话就是真的,不用怀疑。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那些有的没的,讲他初中的时候怎么打球,讲他有一次投篮投进了三分绝杀,讲他最喜欢的球星是科比。他说着说着我忽然就想,这个人怎么有这么多话说。
后来他也问我喜欢什么。我说:“看书。”
“什么书?”
“什么都看,小说看得多。”
他说:“那你语文应该挺好的。”
我笑了一下说:“还行。”
他在上面安静了几秒,忽然又说:“你声音挺好的,听着挺舒服。”
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夸了一句。但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心跳又有点快。我说:“你少来。”
“我说真的,”他说,“你不信拉倒。”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聊到初中时的班主任、聊到最喜欢的食堂窗口、聊到手机被没收过几次。他说他初三的时候玩手机被班主任抓了,手机在他面前被摔碎了,心疼了一个月。我说我高中得好好学习,不能再像初中那样混日子了。他说:“行啊,那你带着我一起学呗。”
“你自己不会学?”
“有人带着学得快。”
他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起来。我也觉得眼皮沉了,眯着眼看着上铺的床板缝里漏下来的一点光,不知道是外面的路灯还是别的什么。他说:“睡吧,明天还得站。”
“嗯。”
“林晏清。”他又叫了我一声。
“嗯?”
“你这名字真挺好听的。”
我说:“知道了,睡你的觉。”
他笑了一声,翻了个身,床板咯吱作响,然后就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我听着他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宿舍好像也没那么让人不安了。
我闭上眼。窗外的虫鸣还在响,电风扇还在转,隔壁床的男生已经不打呼噜了。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脑海里全是今天下午那个画面——他站在队伍里,穿着那件旧白T恤,侧过头来看我,眼睛亮得像什么小动物。
我想,这个高中好像也没那么糟。
然后我也睡着了。那个晚上的梦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梦里好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叫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动静吵醒了。睁开眼,看见上铺的护栏上伸下来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是肖然的声音,带着早晨刚醒时的一点沙哑:“起来了,你睡得像猪一样。”
我把他手拍开:“你才猪。”
他从上铺利落地爬下来,踩在梯子上,弯着腰看我:“教官说了,迟到要罚跑圈。你确定不起来?”
我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站在梯子上没动,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粉味。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走啊,”他说,“吃早饭去。”
我说:“你先下去,我穿鞋。”
他跳下梯子,趿拉着拖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快点啊,我等你。”
他的头发被晨光照成了浅褐色。
那一瞬间,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带着九月清晨特有的干爽和一点点凉意。我看着门口那个高挑的背影,心脏又莫名其妙地快跳了一拍。
我把脚塞进鞋里,站起来,跟了上去。去食堂的路上全是人,挤挤挨挨的,他和我在人堆里并排走着,肩膀偶尔撞在一起。他说:“一会儿吃完了去操场集合,今天好像要练正步。”
“腿都要断了。”我说。
“没事,”他说,“我扶着你。”
“谁要你扶了。”
他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侧过身,挡在我前面,把我从一个人群里隔开了。他说:“人太多了,你跟着我走。”
他个子高,站在人群里像一面移动的墙。我跟在他后面,穿过喧闹的食堂,找到了一张空桌子。他把书包往椅子上一甩,说:“你坐着,我去买粥。”
“我有——”
“我请你。”他打断我,然后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穿过人群的背影。他很高,很容易认,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里一眼就能看见。他走到窗口前,踮起脚和阿姨说了什么,然后端着两碗粥回来了。
他把其中一碗放在我面前:“加糖了,不知道你爱不爱吃甜的。”
我说:“爱。”
他说:“那正好。”
他坐下来,咬着勺子看我,嘴角还挂着那个漫不经心的笑。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侧,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抬起头来说:“怎么不喝?”
“喝。”我说。
我低头喝了一口,甜的。
那天的晨光很亮,食堂里全是人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响,还有广播里放着的什么歌。我坐在他对面,和他面对面喝着一碗甜粥,心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
那是2016年9月的第二天,我们认识的第二天。
我不知道后来我们会走整整十年,也不知道十年后会变成一个人坐在空房间里看雨。那时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粥是甜的,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窗外那棵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响个不停。
那是十六岁的九月。
很长很长的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