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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月 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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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宁都县宁师中学。梅江河畔,延春谷里,水口塔下,千年书院奏雅韵,百年学府谱新篇。
宁都县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在江西赣州北边,四面环山,一条梅江穿城而过。县城不大,从东到西骑电动车不超过二十分钟。这里的人大多不认识彼此,但也大多面熟。
宁师中学在县城北边,16年新设梅江班,翻新教学楼,一切都是新的。新的教学楼,新的操场,新的宿舍。
只有校门口那棵老樟树是旧的,据说是从梅江书院移过来的,年纪比我爷爷还大,大树撑开浓荫,把那块刻着育人箴言的石碑笼在底下。深褐石壁上鎏金字迹落满碎光:托一身于天下,任天下于一身。字句沉在树荫深处,藏着一届届少年听过的教诲。
我是踩着九月的尾巴来报到的。
宁都的九月热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板,太阳挂在天上一动不动,晒得万物都蔫巴巴的。宁师中学的操场是新铺的塑胶跑道,刚踩上去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橡胶味儿,混着尘土和汗水,成了我关于高中最初的记忆。
军训是开学报道完的第一件事。
我记得那天站了好久,膝盖发酸,后脖颈晒得发疼。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现役武警,皮肤晒得黝黑,声音洪亮,嗓子里好像装了一个喇叭。他一遍一遍地喊“稍息”“立正”“向右看齐”,我们一遍一遍地照做,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沙沙的响。
我站在第四排靠中间的位置,前面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生,后脑勺剃得很短,脖子晒出了分界线,一块黑一块白。我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个分界线,心里想的是,这三年要怎么熬。
宁师中学是宁都县第二好的高中,第一是宁都中学。我没考上宁中,刚过宁师普通班十几分,宁师也很好。我当时没什么感觉,反正考都考完了,去哪里都一样。但此刻站在太阳下面,被晒得头昏脑胀,我忽然觉得有点不甘心。
“后排的人,往左移一步!”
教官喊了一嗓子,我们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动了动。我被旁边的人挤了一下,往左挪了一小步。然后我就听见教官又说:“你,站这边来。”他指了一个方向,我顺着看过去,看见一个很高的男生从队伍后排被拎了出来,跨了两步,站到了我旁边。
那一瞬间,太阳好像晃了一下。我眯起眼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很高,大概有一米八五,高出我一个头。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洗旧了的白色T恤,领口有些松垮,能看见锁骨。他的脸被太阳晒成了小麦色,额头上一层薄汗,在光下面亮晶晶的。他大概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什么小动物的瞳孔,带着一点来不及收起来的笑意,不知道刚才在和谁讲话。
我们对视了一瞬,然后他先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前面。
我也转过头去,心跳忽然快了一下。那种快很莫名,像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当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当是太阳太大,晒得人头晕。
下午的训练更苦了。教官让我们站军姿,一动不动地站在太阳底下,膝盖夹紧,双手贴裤缝,肩膀后张。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顺着鼻尖滴到地上,留下一个小圆点,然后很快被蒸发掉了。我站得腿发麻,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机械地数着秒。旁边的男生也站得笔直,我余光能看到他的侧脸,下颌线很清晰,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认真得有些好笑。
“休息十分钟!”教官终于喊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有人跑去拿水杯。我也弯下腰捶了捶腿,刚直起身,旁边那个人就凑过来了。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瓶递到我面前,说:“喝不喝?”
我愣了一下,摆摆手说不用。他把瓶子收回去,拧开盖子自己灌了一大口。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滑下来,滴在T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是哪个初中的?”他问。
我说“育新的”,他点点头说听过。我问他:“你呢?”
他说他是县城里的,三中的。然后他又问我的名字。我说了,他重复了一遍,说:“林晏清,挺好听的。”
“你呢?”
“肖然。”他说,“我叫肖然。”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随意,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了弯。我看了一眼就别开了目光,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怎么连笑都这么大动静。
那天的晚自习是自由安排,教室里乱哄哄的,大家刚认识,互相问名字,聊初中的事,聊中考考了多少分。我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一本不知道是谁放在桌上的新生手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过了一会儿,有人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又是你啊。”他说。
我抬头,看见肖然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坐下来,歪着头看我。我说:“怎么又是你。”他说:“那可不是嘛,缘分。”
他说“缘分”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开玩笑。我没接话,他又说:“你住哪个宿舍啊?”我说:“220”,他一拍桌子:“巧了,我也是。”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才知道什么叫“巧了”。十人间,五个上下铺,铁架床漆着绿色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地上铺着白瓷砖,墙角堆着几个还没打开的行李箱。我挑的床位是靠窗的下铺。他正好从门口走进来,把行李往地上一扔,踩着梯子爬到上铺,趴着床沿往下看我:“嘿,咱俩上下铺。”
我躺下去,看着上铺的床板,说:“你动静小点儿。”
他说:“我动静大吗?”
我说:“大。”
他笑了一声,从上铺扔下来一个枕头,砸在我脸上。枕头带着洗衣粉的味道,清清爽爽的。我把枕头扔回去,说:“你有病啊。”
“你有药啊?”
我没理他,侧过身去,面朝墙壁。他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咯吱响。过了一会儿,他探头下来,小声说:“哎,你睡了吗?”
“没。”
“你觉得这学校咋样?”
“还行吧。”我说,“没宁中大。”
他说:“我也想去宁中,没考上。”
我没说话了,他也没再问。熄灯以后,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窗外草丛里的虫鸣。我盯着天花板,心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家,一会儿想以后的日子,一会儿又想旁边上铺这个只认识了半天的人。
然后我又听见他问了一遍:“你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