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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余白 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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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武汉,雨夹雪。
我辞职前的最后一天,坐在合租屋的沙发上。肖然已经走了快六个月,房间空了一半。
说是“合租屋“,其实从九月开始就是我一个人在住了。两室一厅,汉江明珠小区,硚口区古田街道。房子还算新,有点偏,20楼,但胜在价格合适。客厅不大,放了一张布艺沙发,一个茶几,墙边立着一个简易的置物架,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本书和一框各种零食还有吃海底捞送的瓜子。
他的房间门开着。
从八月到现在,我一直没有关上那扇门。不是忘了,是总觉得关上就彻底封闭了什么。我偶尔会站在门口往里看一眼——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他走那天叠的样子,四四方方的,棱角分明。被套是深蓝色的,上面有细碎的白色条纹,他在淘宝买的,到货那天我帮他拆的包装。衣柜门开着,里面空了,只剩下两个衣架孤零零地挂在横杆上。窗帘拉到一半,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空荡荡的床板上切出一条长长的亮痕。
他走的时候连枕头都带走了,只有一个枕套落在地上,我捡起来叠好,放在衣柜最下面那层。
武汉的二月冷得刺骨。雨从早上就开始下,一整天没停过,窗玻璃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水珠,外面的楼房和街道模糊成一片水彩画。没有开暖气,房间里的温度和外面差不多。我缩在沙发的角落里,腿蜷起来,身上披着一件旧浴巾。用了大半年,边上有些起球,微微变形。我把脸埋进浴巾里,还能闻到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淡到几乎要消失了。
手里攥着手机,指尖因为久握而泛白。我打开微信,点开和他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2025年8月12日中午12点07分。
我说:“我们今天是不是要交房租了?”并一起把房租转给他了。
他没回我消息。
直到下午他收了房租,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嗯。”
就这些,那天之后再也没有新消息弹出来。他说“嗯“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不舍,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告别。像是随手回了一条无关紧要的消息,然后就把手机放下了。他没有说“再见”,我也没有问“为什么”。好像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知道那两个字说出来才是真正的不堪。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一下子就回到了几年前。
QQ时代——2019年,2018年,2017年,2016年一直留着没有清理。微信的聊天记录可以一直往上翻,没有尽头似的。我看着那个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后退,像倒放的电影,把时间重新拉回到那些滚烫的夏天和漫长的夜里。十年的时间,在一部手机里,就是划几下的事。
2019年的某一天,他说:“今天训练好累。”后面跟了一个哭脸的表情。那天是他在新兵连的第三个月,说十公里武装越野跑完腿都软了,蹲下去就站不起来。
2018年的某一天,他说:“你是不是又考第一了?”语气酸酸的,带着点“你这家伙怎么这么厉害”的味道。那时候我在班上排名靠前,他说他替我高兴,但从没说过“羡慕。”
2017年的某一天,他发了一张自拍,夕阳从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光里半明半暗。配文是两个字:“帅不帅。”下面我的回复是:“还好吧!一般般,哈哈哈哈”他回了个打人的表情包。
2016年的某一天,他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那是我们刚认识不久,他在宿舍上铺问我,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停在那一页,看了很久。
窗户外面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节奏时快时慢。远处偶尔有车经过,轮胎轧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唰”的一声长响。这个城市在下雨的时候显得格外安静,像是所有声音都被水汽吸走了,只剩下那些最基础的声响。
我把手机锁屏,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推开玻璃门的一瞬间,冷风裹着雨丝扑过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阳台栏杆前。楼下是古田四路,这个点没什么人,偶尔一辆出租车亮着顶灯缓缓驶过,溅起一片水花。对面的居民楼里亮着零星的灯光,一扇窗后面有人在厨房忙活,模糊的身影在暖黄色的光里晃动。远处是武汉灰蒙蒙的天际线,高楼和矮楼交错着,在雨雾里失去了棱角。
雨丝飘进阳台,沾在我的头发上和眼睫毛上,我没有躲。
我忽然想起宁都。
想起那个赣南的小县城,想起梅江河、想起永宁古寺、想起宁师中学的老教学楼、想起那些香樟树。那里不常下这样绵长的雨,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轰隆隆一阵,天就放晴了。我们躲在教室的屋檐下面,等雨停。他总是急吼吼地要冲出去,我说等一等,他说“不等了”,然后冲进雨里,回头喊我:“快点啊!”
那种日子,现在想起来,恍若隔世。
那时候我们十六岁。
十六岁的夏天好像永远过不完,太阳落下去得特别慢,傍晚的天空从蓝变成橘红再变成灰蓝,能拖两三个小时。我们有大把的时间——上课、下课、吃饭、晚自习、回宿舍,所有的环节里都有他在身边。我总觉得日子很长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觉得身边的人会一直在,一直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一直转笔掉在地上让我捡,一直叫我“书呆子”。
什么都不会变。
那时候我这样相信着。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少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雨一直没停,窗户被雨打得簌簌地响,户外的月光和霓虹从缝隙里透进来,从阳台上投下一道昏黄的扇形。
我看着那道光线,慢慢放空自己的思绪,让记忆带着我往回走,走到2016年那个热得让人发昏的9月,走到宁师中学的操场,走到军训的队伍里。
那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