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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偏爱   第一次 ...

  •   第一次月考的成绩是十月中旬出的。
      那天上午第二节课课间,班主任谢老师拿着一张打印好的成绩表走进教室,贴在后面的公告栏上。好多人一下子就围过去了,挤成一团,有人喊“让让让我看看”,有人叫“完了完了考砸了”,乱哄哄的。我没急着去看,坐在位置上翻书,肖然挤进人群里,过了一会儿从人堆里钻出来,跑到我面前。
      “语文。”他说。
      我抬头看他:“语文怎么了。”
      他手指头敲着桌面,眼睛亮亮的,说:“你语文年级第一。”
      我愣了一下。“多少分?”
      “一百三十七。”他说,“全年级第一,比尖子班的都高。”
      我站起来,走到公告栏前面,人群已经散了一些。我挤进去,看见那张表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找了一会儿,找到了我的名字。语文那一栏确实是137,后面跟着一个列,年级排名第一。我把每个字都看了一遍,然后退出来。肖然站在我旁边,拿胳膊肘撞我,说:“厉害啊,林晏清。”
      我没说话,但心里确实有点高兴。回到座位上,徐老师刚好走进来,她怀里抱着一摞作文本,站在讲台上扫了我们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笑了一下。
      “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她说,“我要特别表扬一位同学。”她顿了顿,“林晏清同学,语文137分,全年级最高。作文58分,只扣了2分。”
      教室里有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低下头盯着桌面,耳朵有点烫。肖然在我旁边鼓起掌来,他一个人鼓得特别响,其他人也跟着拍了拍。徐老师举起一本作文本,说:“这篇作文我念一下,大家听听。”
      她开始念了,我写的时候没想太多,但徐老师念出来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我听着自己写的句子被别人用声音读出来,忽然觉得那些字好像变得比以前重了。
      念完了,徐老师说:“情感真挚,语言干净,结构完整。”她看着我,说:“林晏清,你语文天赋很高,继续加油。”
      我耳朵更烫了。肖然在旁边小声说:“大才子。”我瞪了他一眼,他笑嘻嘻的,嘴型又动了一下,还是那三个字。
      下课以后他把我的作文本拿过去翻,翻到那一页,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说:“这写的啥我看不懂。”
      “你看不懂正常。”
      “你这话说的。”他说,“我好歹也认识字好吗。”
      我说:“那你跟我说说,我写了什么。”
      他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嘴巴动了动,最后把作文本还给我:“反正就是挺好的。”
      我笑了一下。他把我的卷子也拿过去看了,指着作文那一栏的58,说:“我最多的一次作文是多少来着……”他想了一会儿,“好像是38。”
      “差二十分。”
      “你不要说出来。”
      “是你自己提的。”
      他把我卷子叠起来,假装要往桌肚里塞,说:“没收了。”我说:“还我。”他说:“不还。”我伸手去抢,他把卷子举高了,我够不着,他站起来跑了两步,我在后面追。教室里有人起哄,我们绕着课桌椅跑了一圈,最后还是他停下来把卷子还给我了,说:“看在你是大才子的份上。”
      那天下午的语文课,徐老师特意在快下课的时候把我叫到走廊上,问我平时读什么书,有没有想过参加作文比赛,以后想不想学中文。我说还没想那么远。她说:“不急,你才高一,慢慢来。但你的文字感觉很好,别浪费了。”我点点头说谢谢老师。
      回教室的时候,肖然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说:“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问我以后想不想学中文。”
      “那你学吗?”
      “不知道。”
      他说:“你学啊,我支持你你。”他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说的。我看了他一眼,他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阳光照在他半张脸上,睫毛被镀成金色。那个画面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月考之后的生活慢慢步入正轨。语文成了我最有信心的一科,每次考试不管其他科考成什么样,语文总能把我往上拉一点。肖然的数学比我想象的好,但他不爱学,作业经常拖到最后才写。我就催他,有时候把作业写完了一甩手扔他桌上,说“抄吧”。他说“这么好”,我说“别废话,抄完把解题思路看一遍”。他一边抄一边嘴里嘟囔,说什么“林老师你好严格啊”。
      他叫我“大才子”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有时候在食堂吃饭,他端着盘子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大才子今天吃什么”,有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他远远地就喊一声“大才子”,旁边的人都回头看。
      我每次都假装不耐烦,但其实挺受用的。那种被一个人以某种特殊的称呼标记出来的感觉,像是全世界那么多人在他那里都被分类了,而我在一个单独的格子里。
      音乐课他唱了一首薛之谦的《丑八怪》,那个时候薛之谦不知道怎么火起来了,唱完老师带头鼓掌,说“肖然同学唱歌很好听啊”。
      他回到座位上,我小声说:“唱得不错。”
      他说:“那当然。”
      “你别骄傲。”
      “我骄傲一下不行啊。”
      后来班上要选文艺宣传委员,班主任让大家投票。他站起来说“我自荐”,然后唱了一小段歌,大家都笑了,投他的票最多。
      他当上文宣委员那天,晚自习的时候凑过来跟我说:“以后我教你唱歌。”
      我说:“不用。”
      “你唱歌不行啊,得练。”
      “我哪儿不行了。”
      “上次班上唱歌你都没张嘴。”
      “我唱了,小声。”
      “小声等于没唱。”我懒得跟他争,他说:“反正我教定了。”
      后来他确实教了,在某个晚自习后的走廊上,四周没人,他让我唱一句《其实》,我唱了,他听完说:“还行啊,比我想的好。”
      我说:“废话。”
      他说:“那你要不要加入歌舞社,一起去报个名?”我当时没答应,但过了两天他拉着我去了。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他和我在操场上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他说:“清韵歌舞社在招人,我报名了,你也来吧。”
      我说我再看看。他说:“别看了,就现在。”他拉着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决,我就跟着他走了。
      报名的地方在食堂那栋的阶梯教室----臻善楼,推门进去里面站了好多人,有高年级的也有同届的。他填了表,我也填了。面试的时候他唱了一首歌,我没记住是什么,只记得他站在那间教室的中央,背挺得很直,声音稳得像一条直线。我坐在边上看着他,旁边有人小声说“这人唱得真好”,我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骄傲,像是什么属于我的东西被夸了似的。
      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凉凉的。他说:“我们俩都选上了。”我说:“嗯。”他说:“以后排练一起。”我说:“好。”他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我,路灯在他的脸上落下一层昏黄的光。他说:“林晏清,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俩特别合。”
      我没有立刻回答。风穿过路边的树丛,叶子发出细碎的响声。他等了几秒钟,我没说话,他又说:“算了,走吧。”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高高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我想说“我也觉得”,但那个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块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东西。
      后来那三个字我再也没有说出口过。
      那一年的秋天,我们成了同桌,成了朋友,成了可以一起做很多事的人。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永远是九月的阳光、十月的月考、十一月他唱的那首歌、十二月走廊上的夜风。
      我不知道时间走起来的时候,是不会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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