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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等一个消息 手术顺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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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书瑶那天早上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一种灰蒙蒙的铅色。她侧躺着盯了那道光很久,脑子里转来转去只有一个念头:现在是早上六点,江奕已经醒了,她今天要做手术。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聊天记录停留在前天晚上那条"到了"和"等我回来",之后江奕没有再发过什么。她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手术是上午的事,现在才六点,江奕大概还在吃早饭或者做术前准备,不可能有空给她发消息。
可她还是在七点零八分的时候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没有。七点十五。七点二十二。七点半的时候她起床洗漱,把手机揣进裤兜里,刷牙的时候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
上午第一节是色彩课,八点半开始。巩书瑶走进画室的时候班里已经来了一半人,画架和调色板散在窗边的光线里,空气里浮着松节油和颜料混在一起的气味。周行坐在讲台旁边批改上周的作业,抬头看见她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你脸色不太好看。"周行说,"昨晚没睡好?"
"还行。"
"今天画静物,苹果和陶罐。颜料给你准备好了,在那边架子上。"他指了指靠窗的位置,"那个位子光线好。"
巩书瑶走过去坐下。画架上的白纸已经裱好了,旁边放着几管颜料和一排画笔。她拿了群青和土黄开始调底色,挤颜料的时候手很稳,像平时一样,但调着调着她停下来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红色的塑胶跑道在早上灰白的空气里看着有些不真实。
她重新低下头调颜色,调完铺第一层大色块。苹果是红的,陶罐是深褐的,桌布是暗蓝的。她按照老师教的步骤一步步来,铺色、区分明暗、压环境色。隔壁的同学伸头看了她一眼,说"哇你铺色好快",她没听见。
手里的画笔在动,但她脑子里那些颜色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了另一个画面:白色——医院的墙,绿色——手术服,银色——器械,深红色——也许是血。她不知道手术具体要做什么,周医生跟她说过"切开、修复、缝合"几个字,她没有细想,现在那些字全部变成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涌着。
巩书瑶用力捏紧了笔杆。笔尖摁在画纸上蹭出一道深色的痕,她赶紧用布擦了重来。旁边的人又看了她一眼,这回没说话。
十点四十,课间休息。巩书瑶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掏出手机。没有。她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又按亮,那个动作重复了好几次,最后把手机塞回兜里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发呆。十月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看着很暖和,但照在人身上其实一点温度都没有。
她想发一条消息。打了好几个字又删掉。问了能怎样呢,问了江奕也不会回,她正在手术台上,旁边都是医生护士,她的手机大概被收在一个贴着姓名标签的塑料袋里。巩书瑶把手机按灭,抬起头看见走廊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
她转身去喝了口水,然后回画室继续画。
第二次课间休息是十二点十分。食堂的菜香从走廊尽头飘过来,同学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了。巩书瑶没动,站在窗台边重新拿出手机。还是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机横过来竖过来地看了好几遍,确认信号满格、没有静音、没有欠费,然后把手机放回去。
"吃饭了。"周行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你不去?"
"不太饿。"
周行看着她。"你在等什么?"
巩书瑶张了张嘴,最后说:"等一个消息。"
周行没有追问。他点了一下头,说:"食堂一点半关门,别饿过头了。"然后走了。
一点十分。巩书瑶终于走去了食堂,打了三两米饭和一个素菜,坐下来吃了几口就推开了。菜是温的,饭吃进嘴里像在嚼纸。她喝了半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端着餐盘倒掉剩饭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锈钢餐盘差点从掌心里滑出去。
下午没有课。巩书瑶本来打算去图书馆看书,但她背着画板穿过校园的时候脚自动往另一个方向拐了。紫藤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枯黄的挂在藤蔓最顶端,在风里瑟瑟地抖。她推开礼堂的门,里面很暗。没有蜡烛,没有琴声,月光在白天透不进来,整个空间沉浸在一种浑浊的灰光里。
巩书瑶在第三排坐了一会儿。她看着舞台上那架合着盖的钢琴和空荡荡的琴凳,忽然觉得这个礼堂比任何时候都大。空得能装下她整个人,把她所有的坐立不安和惶惶不定全部吞进去,只留下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影子。
她把画板打开。上午那幅静物她不想画,翻了翻速写本也不知道从哪里下笔。最后她翻开扉页,看自己之前写的那两行字。"下个月十六号。等她回来。"底下是上周三写的:"周三,她走了。"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迹比之前潦草一些,铅笔芯太钝了没有削:"周四,手术。"
写完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本子,起身走到舞台前面,站到钢琴旁边。琴盖合着,她伸出手指在琴面上轻轻划了一道。灰被抹掉了,留下一道浅色的痕迹,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她认识这架钢琴的琴凳上曾经坐着谁。
巩书瑶把手指收回来,转身走了。
下午四点多她回到宿舍。室友都在,陈知夏窝在床上看综艺笑得很响,另一个室友在阳台上打电话。巩书瑶洗了把脸躺到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十分钟,忽然手机震了一下。
她整个人弹起来去抓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微信通知,陈知夏在宿舍群里分享了一个搞笑视频。巩书瑶把手机扔回枕头上躺下去,闭上眼睛,心跳声太大了,她自己都能听见。
五点、五点半、六点、七点,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墙上投出长方形的亮块。室友们陆续出去吃饭了,宿舍里只剩她一个人。巩书瑶躺在黑暗里,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枕头边,亮度调到了最高。
七点二十三分的时候手机终于响了。
来电显示"江苏南京"。巩书瑶一秒都没犹豫就接起来贴在耳朵上。
"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沉稳的、带着一点疲惫的客气:"你好,请问是巩书瑶吗?我是陈屿。江奕之前让我——"
"她怎么样?"巩书瑶打断他。
陈屿顿了一下,然后说:"手术结束了,很顺利。医生说神经吻合的部分比预想的好一些,接下来就是看恢复情况。她还睡着,麻药大概还有一两个小时才能彻底过去。"
巩书瑶攥着手机的手慢慢松开了。她从床上坐起来,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了很长时间,长到她觉得自己整副胸腔都被排空了,然后又慢慢地、不均匀地重新填满。
"谢,谢谢。"她说。声音还是哑的,但不像刚才那么紧了。
"她进手术室之前让我一定要打这个电话告诉你。"陈屿说,"她写了张纸条夹在手机壳里面,上面就一串数字,你的手机号。后面加了一句话——"
陈屿停了一下。巩书瑶能听见那边有翻纸页的细碎声响,然后陈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跟她说我没事。让她晚上早点睡,别等我打电话。"
巩书瑶攥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
"她什么时候能醒?"
"大概今晚九十点钟吧,醒了应该会打给你。但她第一天麻醉过了会很累,可能说不了几句就——"
"一句话也行。"巩书瑶说,"让我听个声就行。"
陈屿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让她醒了打。"
电话挂断。巩书瑶把手机贴在胸口,往后仰倒在被子里。天花板在头顶上方灰蒙蒙的,路灯的光把窗框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地投在上面。她发现自己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没有好好呼吸,直到这一刻那口气才完完整整地喘出来。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睛。眼眶有点发酸,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手机攥在手里,等着那个"醒了"的电话。
八点二十,九点,九点十四。
九点二十三分的时候手机又亮了。"江苏南京"。
巩书瑶接起来,没有开口。
电话那头是呼吸声。很轻很缓,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还在慢慢适应空气的密度。那呼吸声持续了大概五六秒,然后江奕的声音传过来,比她听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哑,像嗓子被什么磨过一样,带着一种彻底脱力后的虚浮。
"书瑶?"
"嗯。"
"我醒了。"
"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呼吸声。巩书瑶把手机紧紧贴着耳朵,她能听见江奕的呼吸里有一点点微微的颤抖,像忍着疼,又像忍着的其实是别的什么东西。
"医生说还行。"江奕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之间都像隔着一道很深的沟,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迈过去。"就是右手——被纱布包着,跟个馒头似的。"
巩书瑶忍不住笑了一声。很短促,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她笑完觉得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顺着脸侧落进枕头里,没有声音。
"那你别动它。"她说。
"没动。"江奕说,"……就看着。等它好。"
"嗯。"
"书瑶。"
"嗯?"
"我——"江奕停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很轻的呼吸声,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攒力气。"……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巩书瑶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眼泪把枕套洇湿了一小片。她的声音隔着枕头传出来,闷闷的但很稳:"江奕。"
"嗯?"
"你回来了跟我说,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几秒钟之后江奕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更轻了,轻到巩书瑶几乎要贴着听筒才能听清每一个字:
"好,等你来接我。"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巩书瑶把手机慢慢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脸上的泪痕正在变干,皮肤绷得有一点紧。
她闭着眼睛。那个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回响。"书瑶。"两个字被那种嗓子磨得发毛边了,毛茸茸地贴在她耳道壁上,怎么晃都掉不下来。
巩书瑶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来。宿舍里很静,室友都还没回来。她一个人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两个字,回放到第二十遍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睡之前她最后想的一件事是:等她回来了,我要把那天晚上她画的速写本拿给她看。翻开第一页,上面有她用左手写的名字,笔画不太稳,每一笔都尽力了。
就像今天晚上那个电话里的声音一样。
声音哑了,话很少,但每一句都尽力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