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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等她回家的日子 坐了整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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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之后的日子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节奏。
巩书瑶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有时候上面已经有消息了,有时候没有。没有的时候她就等,等到七点半左右手机总会亮一下。江奕醒得早,医院的作息让她每天六点多就睁眼了,但她从不发消息太早,怕吵醒巩书瑶。
那些消息通常很短。"今天疼轻了点。""护士说伤口长得还行。""早饭吃了粥,不好吃。""陈屿来了,带了一盒草莓,我分给护士了。"有时候也会发一张照片来,手机拍的不太清晰,是病房窗外的一棵树,叶子快落光了,只剩几片黄的挂在最顶端。
巩书瑶回得也很短。"嗯。""好。""多喝水。""护士说好那就好。"但每一条她都存着。手机里那个对话框往上滑能滑出一长串来,都是些零零碎碎的日常,看着没什么内容,拼在一起却有了一种绵密的、每天都在的踏实感。
第二周的时候江奕开始能做一些简单的康复训练了。她每天用左手给巩书瑶发语音,说右手还不能动,纱布拆了之后手指肿得跟小胡萝卜似的,物理治疗师让她每天试着轻轻屈伸几次。
"就屈这么一点点。"江奕在语音里说,大概是想比划一下幅度,巩书瑶看不见,只能听见她顿了顿然后笑了一声,"算了,我也说不清楚。等你来看就知道了。"
语音的末尾有一点点拖音,像是那句话说完之后她还舍不得松开录音键,多留了一拍呼吸声在里面。巩书瑶把那一条语音听了三遍,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什么时候能去看你?"
"医生说伤口拆线后还要观察一周。大概月底吧。"
巩书瑶算了一下。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号,月底还有十天。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拿起画笔继续画速写。画的是礼堂里的琴凳,皮面上那些裂纹和磨白她已经画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画得不太一样,有时候着重画那道最深的裂痕,有时候画边角磨出绒毛的部分。她画了七八张之后把它们按顺序夹在一起,翻开来能看见一条缓慢变化的过程,越往后皮面的颜色越暖,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抚摸过。
十一月底的那个周末,巩书瑶跟辅导员请了周五下午的假。她买了周五晚上的火车票,硬座,六个小时,第二天早上六点到南京。她没有提前告诉江奕,只跟陈屿说了一声。
陈屿回了两个字:"接你。"
周五下午色彩课一结束巩书瑶就背起早就收拾好的包往车站赶。包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那本速写本、江奕的保温杯,还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她这一个月来画的所有礼堂的速写,挑了她觉得最好的十几张。火车上很吵,旁边坐了带小孩的年轻夫妇,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巩书瑶靠窗坐着,把耳机戴上,打开江奕发过的那些语音一条一条重新听。
"今天能屈到九十度了。物理治疗师说进度算快的。""窗外下雨了,南京的雨比你那边大。你那边冷吗?""早上称体重瘦了两斤,你是不是偷偷笑我。"最后那条语音的末尾她笑了一声,很轻,像羽毛尖尖扫过话筒。巩书瑶把那条又听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火车摇摇晃晃地开着,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又变成全黑,路灯的光偶尔刷过她的脸。她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小孩也睡了。她把手机打开,想了想,给江奕发了一条消息:"醒了没?"
几乎是秒回:"醒了。物理治疗师还没来,我坐着发呆。"
巩书瑶把手机按灭,嘴角弯了一下。
六点零三分,火车进站。巩书瑶背着包走出车厢,晨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刚走到出站口就看见了陈屿,穿一件黑色羽绒服站在栏杆外面,手里举着一杯豆浆。
"这个给你。"陈屿把豆浆递过来,"江奕让我买的。说你肯定没吃早饭。"
巩书瑶接过来。豆浆还是烫的,她捧在手里暖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喝了一口。
"她几点醒的?"巩书瑶问。
"五点多就醒了。"陈屿转身往外走,步子很大,"你来了她就一直在问火车有没有晚点。我把她手机没收了,让她安生等着。"
巩书瑶跟在后面笑了一下。
医院在市中心,开车大概二十分钟。陈屿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巩书瑶也没有。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捧着那杯快喝完的豆浆,看着车窗外面南京的街景慢慢从老城区变成医院周围那种灰白色的建筑群。
下车的时候陈屿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看了她一眼:"她在七楼,716。我楼下等你,你上去吧。"
巩书瑶点了点头,拎着包走进去。电梯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她按了七楼,电梯上升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快了。门开了,走廊很长,白炽灯管照得地面泛着一层冷光。她走到716门口,门没关,开着一小半缝。
她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靠窗的床上坐着一个人。被子拉到腰际,右手搁在床沿的枕头上,从手腕到指尖被白色的纱布缠得严严实实,像一小段被精心包裹的雕塑。江奕穿了件淡蓝色的病号服,头发随便披着,正低头用左手在翻一本杂志。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看见巩书瑶的瞬间她的目光变了。巩书瑶没有办法形容那个变化——就像一盏灯从一个亮度忽然跳到了另一个亮度,光芒没有变强,但颜色变暖了。江奕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眼角那些细纹全部舒展开,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
"你怎么来了。"她说。那句话听起来像在问,但语气里没有任何疑问的成分。
巩书瑶走过去,把包放在床尾的椅子上。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江奕那只缠满纱布的右手,看了好一会儿。
"我来交作业。"她说。
她从包里抽出那本速写本,翻开,递到江奕面前。第一页就是她之前画的那张琴凳。皮面上的裂纹一条条描得细密,磨白的部分铺了很轻的灰调子。往后翻,都是同一个角度的礼堂,同一个位置的琴凳,日复一日地画了二十几张,每一张都有些微的不同——光线的角度变了,窗帘被风吹起的弧度不一样了,紫藤的枯枝又少了几根。
江奕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很慢,左手翻页的时候有些笨拙,但她不急。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停住了,看了很久。
那张画的画面中央有一个逆光的侧影,坐在琴凳上,右手搁在膝盖上,左手搭着琴键。侧脸的轮廓被光线虚化了一部分,看不清五官,但下颌的弧度和垂在耳边的碎发都属于同一个人。
江奕把那一页看了快一分钟,然后合上本子,抬头看巩书瑶。
巩书瑶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卫衣的帽绳又是一边长一边短。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没怎么睡好。
江奕伸出左手,够到巩书瑶的手腕,轻轻拉了拉。巩书瑶顺着那个力道在床沿坐下来,离江奕很近。她能闻到她身上消毒水和洗发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点她熟悉的、旧木头和干花的微弱气息。
"你瘦了。"巩书瑶说。
"你也是。"江奕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巩书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千言万语堵在嗓子里全部卡住了,她只能低下头看着江奕那只被纱布裹着的手,然后慢慢地、很轻地伸出手指,在纱布上方虚虚地画了一个圈,没有碰到。
"疼吗?"她问。
"现在不疼了。"江奕说,"前三天疼得厉害,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
她顿了顿。
"——想你要是知道我在疼,会不会更睡不着。"
巩书瑶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她的指节弯了弯,然后收回去搁在自己膝盖上,低下头看着那双握过画笔、接过保温杯、此刻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手。
"江奕。"她开口。
"嗯。"
"你下次疼的时候可以告诉我。"
她抬起头看着江奕,窗外南京十一月底的阳光很淡,落在江奕侧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绒毛。巩书瑶的声音很稳,像一个慢慢坐实了的决定:
"你告诉我,我来帮你疼一点。"
江奕没有说话。她靠回枕头上,侧过脸看着窗外的光,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又慢慢收平,像潮水涨上来又退回去,在沙滩上留下一道湿的痕迹。过了很久她才重新转向巩书瑶,伸出左手,轻轻落在巩书瑶的头顶上,拍了拍。
"不用。"她说,"你好好的就行。你好好画画,好好吃饭,晚上早点睡。你好了我就好了。"
巩书瑶看着江奕眼睛里的那种温柔。那种温柔她见过很多次了,在礼堂里、在烛火边、在每一次江奕把保温杯递过来的时候。但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楚地意识到——江奕看她的眼神和看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那种柔软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惜,像一个人手里捧着一杯满满的水,走得很慢很稳,怕洒出来一滴。
巩书瑶的鼻子酸了一下。她别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时钟,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那天上午她一直待在病房里。陈屿中间上来了一趟,带了午饭和水果,放下就走了。巩书瑶陪江奕吃了午饭,护士来换过一次药,拆开纱布的时候巩书瑶看见江奕右手的样子,皮肤还肿着,指缝间贴着胶布,整只手颜色发青。她没有多看,转过头去盯着窗外,直到护士重新包好才把视线收回来。
下午江奕睡着了,麻药和止疼药的后劲还在,她说着话说着话声音就慢慢低了下去。巩书瑶把她背后垫高的枕头放平,帮她拉了拉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了一会儿她睡着的侧脸。
江奕睡着的时候表情很放松,眉头完全舒展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轻的梦。她那只裹着纱布的手搁在被子外面,巩书瑶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把自己的手覆上去,隔着纱布轻轻握了一下那只手的四根手指。
纱布底下传来微弱的温度。巩书瑶握着那几只被层层包裹的手指坐了很久,等到自己的掌心贴着的纱布面完全暖透了,才慢慢松开。
她掏出手机,对着窗外的树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她在那张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字,发给了自己:
"今天她睡得挺好,我在旁边陪着。"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