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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等你回来 红糖水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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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书瑶的铅笔滚到地上的时候发出了很清脆的一声响。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指尖用力到几乎能感觉到木杆上被捏出的凹痕。
整个礼堂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她抬起头。江奕还坐在舞台边缘,姿态没变,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搭着左手,像在保护什么脆弱的东西。她在等一个回答,而那个等待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如果她不在乎,她不会问。
"做。"巩书瑶说。
一个字。她甚至没有想,嘴比脑子快。那个字从嗓子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气力,像早就准备好了,只是一直没找到说出来的时机。
江奕看了她几秒。烛火在她眼睛里晃动,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一点一点扩大,最后变成巩书瑶见过的最舒展的一个笑容。眼角那些细纹全部盛开了,像春冰化开之后水面上出现的涟漪。
"好。"江奕说,"那就做。"
那天晚上江奕没有弹琴。
她坐在琴凳上跟巩书瑶说了很多话,比过去三周加起来都多。她说南京那个医生姓周,是国内手部神经修复方面最好的专家之一。她说陈屿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替她找医生,每年都推一两个新的人选过来,她每年都拒绝,今年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想试试了。她说手术的恢复期很长,半年起,前三个月右手几乎不能动,后三个月要重新学一些最基本的东西,从握拳开始。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说明书。但巩书瑶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右手无名指一直在轻轻地、无意识地抽动,像一只想飞但被绑住了翅膀的鸟。
"半年都不能弹琴?"巩书瑶问。
"刚开始连筷子都拿不了,别说弹琴了。"江奕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拇指慢慢摩挲着那道旧疤,"可能连每天给你煮红糖水都够呛。"
巩书瑶顿了一下。"你不煮也行。"
"那你想喝什么?"
"白开水。"
江奕笑了:"白开水有什么好喝的。"
"你给的就行。"
话说完巩书瑶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低下头把铅笔一根一根从笔盒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假装没有注意到江奕看她的目光在那句话之后变得有些不一样。那种目光像一个人刚发现某扇门其实是开着的,犹豫着要不要走进去。
江奕没有追问。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那就白开水。"
过了好一会儿,巩书瑶才重新开口:"手术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旬。周医生那边的手术排期,陈屿帮我定了十六号。"
"那还有三周。"
"对,三周。"
巩书瑶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三周。二十一天。她算了算,每天晚上来一趟的话还能见二十一次。这个数字让她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紧迫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倒计时,而她不知道倒数到最后一天会发生什么。
"这三周你打算怎么过?"她问。
江奕想了想。"照常过。白天开花店,晚上来弹琴。弹到不能再弹为止。"
"手术之后呢?"
"之后啊。"江奕把手收回去,交叠着放在小腹上,靠在琴凳边缘看向天窗的方向。月光照着她仰起的脸,喉颈的线条从下颌一直延伸到锁骨的凹陷处,像一条温柔的地平线。"之后听你告诉我,我的琴声是什么颜色的。"
巩书瑶没有接话。她把那个画面存进了脑子里——月光下仰着头看天窗的江奕,脖颈拉出一条柔软的弧线,喉结在吞咽的时候轻轻滑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翻开速写本开始画,这一次画得非常快,铅笔像自己有意识一样在纸面上奔跑,不到十五分钟就把那个侧影定格了下来。
她画完的时候江奕正把两个烛台吹灭了一个,只留了靠门那边的一簇火,示意她该回去了。
巩书瑶站起来把画板收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江奕站在烛火旁边,一只手撑着舞台边缘,身形在昏暗里看着比平时瘦一些。她朝巩书瑶摆了摆手,像赶一只不太舍得赶的猫那样轻。
"明天见。"江奕说。
"明天见。"巩书瑶推开门。
紫藤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干裸露出来,在夜风里嶙峋地摆动。巩书瑶走在土路上,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看日期。十月二十八号。手术是十一月十六号。她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继续走。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里坐到很晚,台灯开着,面前摊着那本写有江奕左手签名的速写本。她翻到第一页,看着那两个略微歪斜的字,又翻到后面几页,看自己画过的那些速写。弹琴的江奕、擦琴的江奕、递保温杯时只画了一只手的江奕、月光下仰头看天窗的江奕。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本子合上,从抽屉里找出那支旧圆珠笔,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下个月十六号。等她回来。"
第二天晚上她去礼堂的时候,江奕比平时来得早。她到的时候琴已经响了,隔着树林就能听见,是一首比往常都热烈的曲子,音符像被谁松开缰绳的马群一样奔腾着从琴键上涌出来。巩书瑶推开门,看见江奕的左手在琴键上翻飞,速度快得看不太清楚指法,低音区的和弦重重地砸下来,让整架钢琴都在微微颤动。
她站在门口听了很久。等到最后一个音像巨石砸进深水里一样沉下去之后,她才走进去在第三排坐下。
"舒曼的《狂欢节》。"江奕微微喘着气,左手在空中甩了甩活动关节,转过头朝她笑,"弹完这首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巩书瑶把画板打开:"以后每天弹一遍。"
"什么?"
"每天弹一遍《狂欢节》。等你手术回来再弹给我听,我看看有没有退步。"
江奕看着她,笑了一声:"你这是在给我留作业?"
"嗯。"
"好。"江奕把手放回琴键上,"那老师你听好了,明天同一时间交作业。"
巩书瑶低头画画,藏住了嘴角那个不太容易被人发现的弧度。
那天之后的日子就变成了一种重复中有变化的节律。江奕每天弹一首快曲子当作"作业",巩书瑶坐在下面画,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快曲子弹完之后江奕会歇口气,然后按照自己的节奏弹些慢的曲子,肖邦、德彪西、萨蒂、格拉纳多斯。弹累了就停下来两个人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巩书瑶问花店的生意怎么样,江奕问她的素描课作业被助教批了什么评语。
花店的生意一般,深秋买花的人少,江奕说最近每天就卖几束雏菊和洋桔梗,倒是靠着做干花维持着一点流水。巩书瑶的素描作业这周拿了A,周行在她的画背面写了一行批注:"有温度了,继续保持。"她没把这个告诉江奕,但那天画线条的时候确实轻快了些。
有一天晚上降温降得厉害,礼堂的窗户即使塞了木条还是有冷风渗进来。巩书瑶画了半小时手就僵了,她把手缩进卫衣袖子里搓了搓。江奕从琴凳上站起来,走过来把自己的针织开衫脱下来搭在巩书瑶肩上。
"穿着。"她说,"年纪轻轻的别冻坏了。"
巩书瑶身上多了一件带着淡淡木质香味的外套。开衫很大,袖子垂下来盖住了她整只手。她低头闻了一下那个味道,像旧木头和干花混在一起的温和气息,跟礼堂本身的灰尘味不一样,更暖。
"你不冷?"她问江奕。
"我弹琴的时候活动量大,不冷。"江奕已经走回琴凳上坐下了,身上只剩一件浅灰色的长袖针织衫,看着确实并不畏缩。
巩书瑶把开衫裹紧了一些,没再推辞。
那晚她回去的时候把开衫穿回了宿舍,室友看见问她哪来的衣服她说是捡的,然后爬上床把脸埋进那件开衫的领口里闭了好一会儿眼睛。木香。旧木头和干花。她知道这个味道以后就是"江奕"了。
十一月十号的时候江奕开始收拾东西。她跟巩书瑶说周三的飞机去南京,陈屿会在那边接她,手术安排在周四上午。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讲花店营业额差不多平淡,但巩书瑶注意到她说"周四上午"的时候右手食指轻轻弹了一下琴键,发出一个很轻的单音,像在求一个回声。
"你到了南京给我发个消息。"巩书瑶说。
江奕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她没有问巩书瑶要联系方式,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巩书瑶。
"输进去。"
巩书瑶接过来,低头输入自己的手机号。江奕的手机桌面是一张钢琴键盘的特写,没有别的东西。她输完号码递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江奕的掌心,两个人的皮肤一触即分,像两个带电的物体隔着极短的距离擦过。
"存好了。"江奕把手机收回去,没有看屏幕,"下飞机给你打电话。"
"嗯。"
"药可能吃很多,可能会困,不一定每天都能——"
"你醒着的时候打就行。"巩书瑶打断她,"我晚上都在。不在的话,你打到我接为止。"
江奕愣了一拍。然后她伸出手,像往常那样落在巩书瑶的头顶,拍了拍。这一次她拍完没有马上收回去,掌心搁在发顶上顿了一顿,像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话在指尖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好。"她说。
周三那天巩书瑶满课。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半连轴转,素描色彩外加一节美术史,连午饭都是在教室啃的面包。下课后她背着画板一路跑到礼堂,推开门。
里面是空的。烛台收走了,琴凳上放了一个东西——那个银灰色磨砂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江奕的左手字,比上次写名字的时候稳了一些:
"给你留着。冬天了多喝热水。手术完回来检查你的画。——江奕"
巩书瑶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里面是满的。温热的红糖水,甜度刚好,还带着一丝姜的微辣。她靠在舞台边缘捧着那个杯子一口一口喝完了,然后坐下来画了一张画。
画的是空着的琴凳和合着盖的钢琴。画面中央那个空位她画得很仔细,椅面上的皮革裂纹一条一条描出来,皮面磨得发白的部分铺了一层很薄的灰调子。整个画面里没有一个人,但谁看了都知道那个位子缺了点什么。
画完她翻到速写本的扉页,在"下个月十六号。等她回来。"下面加了一行:
"周三。她走了。"
然后她把门关上,紫藤枯枝在头顶吱呀地摇。她走回宿舍,把保温杯放在书桌上最顺手的位置,洗澡、换衣服、躺进被窝。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
九点四十七分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显示"江苏南京"。
巩书瑶接起来。
"到了。"江奕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有些沙哑,像累了,"酒店房间能看到楼下一条河,夜景挺好看。"
"你吃饭了吗?"
"吃了。飞机餐,不好吃。"
"你明天手术。"
"嗯。"
停顿。巩书瑶听见听筒那边有很轻的呼吸声,和窗外隔着几千公里传来的微弱车流声。
"我等你回来。"巩书瑶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江奕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半度,像在克制着什么:"书瑶。"
那是江奕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两个字从那个人的嘴里说出来,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手轻轻托着什么怕摔碎的东西。
"嗯。"
"等我回来。"江奕说。
"嗯。"
电话挂断之后巩书瑶把手机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显示通话结束。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黑暗里她想,那两个字从江奕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音调比平时低了一点,呼吸比平时短了一点,像那四个字耗尽了很大很大的力气。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