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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消息 南京的医生 ...

  •   那之后巩书瑶几乎每晚都去。

      形成了一种不需要说好的默契。晚课结束早她就九点半到,晚课结束晚就十点半到。江奕总是在那里,有时候在弹琴,有时候在擦琴,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舞台边缘看窗外的月亮。烛台每晚都点着,两簇火苗在那个废弃的空间里稳稳地烧着,像某种无声的等待。

      巩书瑶的画板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生了根。她画了很多张江奕——弹琴的江奕、擦琴的江奕、闭着眼睛听自己弹完最后一个音慢慢消散的江奕。画多了她发现一些细节,比如江奕弹快曲子的时候肩膀会微微往前倾,弹慢曲子的时候整个人往后靠,像躺进椅背里。比如她弹到动情处的时候左手的拇指会不自觉地用力,按得琴键比别的音都响一点。比如她不弹琴的时候,右手总是放在膝盖上或者身侧的琴凳边缘,指尖轻轻搭着,像是随时准备拿起来。

      巩书瑶不怎么说话。她坐在那里听、画、偶尔喝一口江奕带来的热饮。有时候是红糖水,有时候是蜂蜜柠檬,天更冷一点的时候变成了姜枣茶。保温杯每天都会换内容,但始终是同一个——银灰色,磨砂触感,贴着一片用透明胶带封住的银杏叶。

      江奕会在每首曲子弹完之后稍微休息一下,侧过头问她:"渴不渴?"或者"冷吗?要不要把外套穿上?"或者"今天那张作业画完了吗?"巩书瑶就嗯一声或者摇摇头,江奕也不追问,转回去继续弹。那些问题像某种不需要回答的确认,只是确认巩书瑶还好好地坐在那里。

      到第三周的时候,巩书瑶开始帮江奕关窗。天越来越冷了,礼堂的窗户有几扇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歪歪斜斜。她找了根细木条塞进窗框的缝里,江奕看见了,停下手里的琴谱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没说别的。

      第二天的保温杯里多了两片姜。

      第四周的周二晚上,江奕弹完一首勃拉姆斯,忽然停下来没有转头,看着面前琴谱上的音符安静了一会儿。

      "下周可能来不了几天。"她说。

      巩书瑶手里的铅笔停了。

      "有事吗?"

      江奕沉默了几秒。"陈屿上次来,帮我联系了一个手部的医生,在南京,约了下周二的诊,可能要待几天。"

      巩书瑶看着江奕的侧影。烛火在江奕脸侧跳动着,她低着头,右手搁在琴凳旁边,五指微微张开又蜷起来,像在习惯性地测试还能弯曲到什么程度。

      "那你去。"巩书瑶说。

      江奕转过头来看她。隔着六米的距离和两簇烛火,巩书瑶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江奕开口,顿了顿,"我不在的时候你别来。这个礼堂晚上没人,门锁坏了不安全。"

      "我来关门。"

      "什么?"

      "窗户我塞了木条,门锁我修不了,但我每天晚上路过的时候可以来把门带上。"巩书瑶低着头把铅笔收进笔盒,语气很平,"不然紫藤叶子都飘进来了,你回来擦琴又要擦半天。"

      江奕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从舞台边缘走到第三排的过道前面,在巩书瑶旁边停住了。巩书瑶抬头看她。烛光只照到江奕的下半身,枣红色的毛衣下摆和深灰色的长裤,再往上就融进了阴影里。

      江奕伸出手,在巩书瑶的头顶又拍了一下。

      比上次稍重一些,掌心落在发顶上停留了短短的一瞬。巩书瑶感觉到那只手在离开之前轻轻拢了一下,像临时改变主意多加了一点点力气。

      "等我回来。"江奕说。

      那天晚上走的时候,巩书瑶在门口停了一下。她回过头,江奕还站在舞台前面没有坐回琴凳上,烛火在她身后投出长长的影子,她整个人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看着门口的方向。

      巩书瑶把门合上之前说了一声:"嗯。等你。"

      门关上了。紫藤的叶子在风里响着,巩书瑶把门从外面推了一下确认合页卡住了,然后沿着土路走回宿舍。

      保温杯还在她口袋里。里面的姜枣茶还剩一小半,温热的,隔着布料贴着她的腰侧。

      江奕真的三天没有来。

      巩书瑶每天晚上还是照常穿过树林去礼堂。她推开门,空的,蜡烛没有点,月光从天窗照下来落在空荡荡的舞台和那架合着盖的钢琴上。她在第三排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画,把被风吹开的窗户重新塞好木条,把门带上,走人。

      第三天晚上她坐在那里的时候,忽然发现琴凳上放了一个东西。走过去拿起来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里面装着一张叠好的五线谱纸,打开来上面是手写的乐谱,只有一行旋律,四小节,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这首送给你,名字还没想好。——江奕"

      巩书瑶站在黑暗里看了很久。纸上那四小节旋律她哼了一遍,很简单,从高音区轻轻落下来又缓缓爬上去,像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朝下面招手。

      她把乐谱叠好放进画板袋子里,拉上拉链,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

      琴凳是凉的。她坐了三分钟,站起来,把门带好。

      第四天晚上她照常去。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了烛火。

      江奕坐在钢琴前面,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绾着,正低头用绒布擦琴键。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看见巩书瑶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

      "回来了?"巩书瑶站在门口说。

      "回来了。"江奕说。

      巩书瑶走过去在第三排坐下,把画板打开。两个人谁都没说别的话。江奕把绒布放好,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开始弹一首很轻快的曲子,像春天的溪水从石头上漫过去的那种感觉。

      巩书瑶低头画画,画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手里的铅笔停了,因为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江奕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从琴键上抬起来、穿过烛火和月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个目光,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那种柔软几乎到了沉甸甸的地步,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水,不敢确定是真的,但已经做好了扑过去的准备。

      巩书瑶低下头继续画。画着画着她的手又开始抖了。她不知道江奕在南京的三天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医生说了什么,她只知道江奕刚才看她的样子,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那首轻快的曲子弹完之后,江奕没有马上接下一首。她转过头来,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巩书瑶低着的头顶,然后说:

      "南京那边,医生建议我做一次手术。不一定能完全恢复,但可以试试。"

      巩书瑶抬头。

      江奕把手里的绒布放在琴凳旁边,两只手一起搁在膝盖上。右手还是那样松松地蜷着,左手搭在上面。

      "手术成功率大概四成。"江奕说,"恢复期要半年左右。如果失败了——"

      她停了一下。

      "——手可能连端杯子都不行了。"

      巩书瑶手里的铅笔从指缝间滑落下去,滚到了座位下面的地板上,骨碌碌地转了一圈才停下来。

      她低头看着那支铅笔,弯下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手指攥得发白。

      "那你还做吗?"她问。声音有点闷,因为低着头。

      江奕没有马上回答。烛火在两个人之间的寂静里轻轻晃动。过了很久,巩书瑶听见江奕的声音从舞台那边传过来,很轻,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

      "我还没决定。"

      停顿。

      "但我走之前,想听你说一句话。"

      巩书瑶抬起头。

      江奕看着她,烛火在她深褐色的眼睛里烧成两小簇暖光。她嘴角弯着,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她这个年纪的人不常有的、近乎怯懦的犹豫。

      "你希望我做吗?"

      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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