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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糖 降温的夜晚 ...

  •   那天晚上她画到很晚才走。

      江奕弹了大概一个小时。肖邦弹完又弹了德彪西,德彪西之后是一首巩书瑶完全不认识的曲子,听风格像近代的,旋律不太规整,有一些突兀的休止和跳进。江奕的左手在琴键上摸索着寻找替代指法,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换一个方式继续。她弹得很慢,像一个人在陌生的路上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但一直没有停下来。

      巩书瑶画了四张速写。最后一张她画的是江奕的左手,单独的一只手,手指按在琴键上,骨节的弧度从松弛的手背延展到微微勾起的指尖。她画完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半,礼堂里暗得几乎看不清纸面了。

      江奕把手从琴键上拿下来,隔着黑暗朝她那边说:"太晚了。回去路上小心。"

      巩书瑶应了一声,收好画板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江奕还坐在钢琴前面,没有动,月光照着她的肩膀。她好像总是在那里坐着,好像那个琴凳就是她在这世界上唯一待着不觉得硌的地方。

      巩书瑶“嗯”了一声,推开门就往宿舍走。

      之后的几天她没有去礼堂,不是因为不想去,而是课太多了。大一上学期的专业课排得非常密,周一到周五几乎每天都有素描和色彩课,公共课夹在中间挤占午休的时间,晚上还有两节选修。她把全部精力都用来对付作业和点名,一闲下来就往床上倒,脑子里那片月光和琴声被压到了很底层的地方,只有在半梦半醒之间才会浮上来一会儿。

      周五晚上最后一节课结束,陈知夏拉着她去校门口吃烤串。巩书瑶本来不想去,但陈知夏说"你再不去食堂也关门了",她就跟着去了。两个人坐在塑料凳子上就着路灯吃二十块钱的烤串,陈知夏一边啃鸡翅一边问她:"你晚上总跑哪儿去?好几个晚上宿舍都不见你人。"

      "找个地方画画。"

      "画啥?"

      "礼堂。"

      陈知夏看了她一眼,叼着鸡翅含含糊糊地说:"美术楼后面那个破礼堂?那里闹鬼吧。"

      巩书瑶咬了一口面筋,没说话。

      周日晚上她终于能喘口气了。下午睡了三个小时的补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宿舍里没人,都在外面。她洗了把脸换了衣服,背着画板出了门。

      十月的夜已经凉得有些锋利了。她穿过树林的时候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落叶踩在脚下窸窣地碎。礼堂的门开着,里面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有人点了蜡烛。

      巩书瑶推门进去。

      舞台边缘放了两个矮烛台,烛火在无风的室内笔直地燃着,把那一片照得温暖而柔软。江奕坐在钢琴前面,正在用一块绒布擦拭琴键。她今晚穿了一件深枣红色的薄毛衣,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慈祥了很多。

      "来了。"她抬头看了巩书瑶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前两次都要舒展,眼角的纹路全部舒展开了,巩书瑶觉得自己胸口某处被轻轻按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巩书瑶走过去,在舞台前面的座椅上坐下。

      "不知道。"江奕把绒布叠好放在琴凳旁边,"但蜡烛点了又不费事。不来我就自己弹。"

      巩书瑶没接话。她看着江奕把琴盖合上又打开,调了调琴凳的高度,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她。烛光把江奕的脸照成暖色调,巩书瑶忽然发现她的头发里有几根银丝,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你吃饭了吗?"江奕问。

      巩书瑶愣了一下。"……吃了。"

      江奕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画板,又移回来。她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放在琴键上。

      "今晚弹点轻松的。舒伯特,四手联弹改编的独奏版本。"

      巩书瑶把画板打开,铅笔拿在手里。琴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蜡烛的暖光,也许是那件枣红色的毛衣,也许是江奕问她吃饭了没有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很自然的、像是理所当然的关切。她把头低下去开始画,没有说话。

      弹到第三首的时候,江奕忽然停下来,从琴凳旁边摸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巩书瑶。

      巩书瑶抬头看她。

      "红糖水。"江奕说,"今天降温了,你穿得太少。喝一口暖一暖。"

      巩书瑶接过保温杯。杯子是银灰色的,外面有一层磨砂的触感,盖子是拧紧了的。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甜度很淡,红糖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整条食道都暖了起来。

      她握着那个杯子,低头看了看。保温杯上贴着一张很小的贴纸,是半片干枯的银杏叶,用透明胶带封住了边缘。

      "你做的?"巩书瑶问。

      "什么啊?"

      "这个。"她把保温杯举起来,指了指银杏叶贴纸。

      江奕看了一眼,笑了:"哦,那个。去年秋天拣的。看着好看就粘上去了,后来舍不得撕就一直留着。"

      巩书瑶把贴纸看了又看。银杏叶被压得很平,颜色褪成了淡褐色,边缘有一点微微的卷曲。她把保温杯轻轻放回琴凳旁边,重新拿起铅笔。

      "再弹一首。"她说。

      江奕看了看她,忽然伸手在巩书瑶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很短,掌心落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重量,但巩书瑶整个人顿住了,手里的铅笔停在纸面上。

      "你头发上有片树叶。"江奕把那片紫藤的枯叶拿下来,放在旁边的烛台边上,"好了,画吧。"

      她转回钢琴前面,手放上琴键,开始弹一首温柔的、缓慢得像水在流一样的曲子。巩书瑶低着头画,右手有些抖。铅笔在纸上落下去的时候线条比平时重了一些,她反反复复擦改了好几遍,始终画不好那个坐姿的弧度。

      因为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只手落在头顶上时的触感。掌心很暖和,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似的。

      那首慢曲子弹完的时候,巩书瑶说:"江奕。"

      江奕停下来,侧过头看她。

      "你明天——明天晚上,还来吗?"

      烛光晃了一下。江奕看了她几秒,眼睛弯了弯。

      "来。"她说,"每天来。"

      巩书瑶点了点头,把画板合上,站起来。她走到舞台旁边,把喝空了的保温杯拿起来,想了想,说:"杯子我明天还你。"

      "不用急着还。"江奕说,"你带回去,明天装热水喝。"

      巩书瑶把保温杯揣进外套口袋里,杯子的温度隔着布料传到她的腿上,像一小块太阳被缝进了衣服里面。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江奕已经转回身去了,正在用一个很小的手帕擦琴键。烛火在她背后投出长长的影子,那件枣红色的毛衣在暗处显出更深的颜色。

      "江奕。"巩书瑶又叫了一遍。

      "嗯?"

      "你的右手,能端保温杯吗?"

      江奕的动作停了一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伸开、屈起、又伸开。

      "能端。"她说,"端得稳。"

      巩书瑶站在门口,月光从门缝照进来,落在她的脚尖前面。她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在嗓子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她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紫藤的叶子在风里响。她走在树林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个保温杯。杯壁的温度正在慢慢降低,但那种暖意没有完全消失,变成了一种更淡的、持续的温热,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手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的卫衣、旧帆布鞋、画板袋子的一角磨出了线头。今晚降温了,她确实穿得不多,出门的时候甚至没想起来加一件外套。

      有人记得她没有吃饭。有人注意到她穿得少。有人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把她头发上的枯叶拿走了。

      巩书瑶走回宿舍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看月亮。十月的月亮又亮又冷,但她口袋里那个杯子还是温的。

      她上楼,回到宿舍,把保温杯放在书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银灰色的杯身,磨砂触感,上面贴着一片用透明胶带封住的银杏叶子。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片枯叶,轻轻地,像怕把它碰碎了一样。

      然后她打开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

      画一只手。那只手正把一个银灰色的保温杯递出去,杯身上贴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手的主人没有入画,只有那只手伸出画面边缘,像一个还没有说完的句子。

      巩书瑶把笔放下,合上本子,爬上床。

      那个保温杯还在书桌上。她侧躺着,隔着帘子的缝隙看见它银灰色的反光,像一小截月光被留在了宿舍里。

      她闭着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转头看那个保温杯。

      还在。银灰色的,贴着一片银杏叶。

      巩书瑶坐起来,把保温杯拿过来拧开盖子。里面还有昨晚没喝完的红糖水,已经凉了,但红糖的香气还在。她仰头把剩下的都喝完了,凉丝丝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把杯子洗干净,晾干,装进画板袋子的侧兜里。

      晚上要去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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