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键与石膏像》南云城的布

46、六月 期末考完那

　　从老家回来之后，日子铺开了。

　　六月初的天还不算太热，早晚有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槐花的淡香。巩书瑶恢复了每天去学校的节奏——期末快到了，素描课和色彩课的作业堆在画架上，周行在课上盯着每个人的进度，路过巩书瑶身后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句"你最近画的东西比以前暖和了"，然后走开了。

　　巩书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板，画的是一个水果摊的静物。她以前画静物喜欢把背景压暗，让主体孤立出来。现在她会在暗处留一点光，让后面的衬布和前面的苹果之间有一条浅浅的过渡带。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画的，可能是画手画多了，习惯了让东西之间有连接。

　　下午回到花店的时候江奕通常坐在摇椅里。有时候在翻书，有时候在整理花材，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着。她看见巩书瑶推门进来，会把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在巩书瑶脸上停一下，然后说"桌上有水"或者"冰箱里有绿豆汤"。巩书瑶走过去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在旁边沙发上坐下，把画板靠墙放好。两个人各做各的，中间隔着柜台和半间屋子的空气，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把浮尘照成一条斜斜的光柱。

　　那个月里妈妈打过一次电话。巩书瑶接起来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背景有锅铲碰到锅沿的声响。她问了几句"课多不多""热不热"，然后停了一下。"你那朋友在边上吗？"

　　巩书瑶看了一眼摇椅的方向。江奕正在翻书，听见电话里提到"那朋友"的时候翻页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在。"

　　"你让她接一下。"

　　巩书瑶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江奕放下了书。她接过手机放在耳边，说了声"阿姨"。

　　电话那边妈妈说了一句什么，巩书瑶没听清。江奕听了之后说："好了一些。弹慢的没什么问题。"

　　又说了几句，她挂了电话把手机递回给巩书瑶。"你妈说老家院子里的桃熟了，问你要不要寄一箱过来。"

　　巩书瑶接过手机。"你怎么说的？"

　　"我说现在天气热寄过来可能坏了，等秋天再说。"

　　巩书瑶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她问你手的事？"

　　江奕重新拿起书翻开了。"嗯。她说姥姥院子那棵桃树今年结得多，让我以后去摘。"

　　巩书瑶看着她低头翻书的样子，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把那束雏菊的花茎斜剪了一刀，插进换好水的花瓶里。

　　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江奕从摇椅里站起来走到电子琴前面坐下。那台电子琴搁在客厅角落一个多月没怎么动过了，琴键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她拿软布把琴键擦了一遍，然后把手放上去，按了一个音。那个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余音持续了几秒才慢慢消散。她停了一下，又按了一个音。巩书瑶从沙发上抬起头来，看见江奕坐在电子琴前面，右手搭在琴键上，手指微微张开，没有用力，就只是放在那里。她看了一会儿，放下画笔。"你弹吗？"

　　江奕没有转头。"试试。"

　　她开始弹一首短曲。不知道是什么名字，右手在单音上走着，左手偶尔补一个和弦。曲子不长，大概两分钟不到。弹完之后她把手从琴键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右手没有抖。

　　巩书瑶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弹完了？"

　　江奕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弹完了。"

　　"疼吗？"

　　"不疼。"

　　巩书瑶站起来走过去，蹲在电子琴旁边，伸手把江奕的右手轻轻拿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指尖是温的，指节处没有僵滞感。她握着那只手捂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明天还能弹。"

　　江奕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握过的手。"明天弹个长一点的。"

　　六月最后一周巩书瑶考完了期末。最后一场是色彩理论，她交了卷从教学楼走出来，太阳晒在头顶上，空气里有青草被暴晒后蒸出来的气味。她走回花店的路比平时慢一些，在梧桐树底下停了一次，抬头看了看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推开花店门的时候江奕正站在柜台前面包花。她抬头看了巩书瑶一眼说"考完了？"。巩书瑶说"考完了"。江奕把手里的那束花扎好，放在台面上。"那暑假开始了。"

　　巩书瑶把画板放在沙发上，走到柜台前面看着那束刚包好的花。白色洋桔梗配浅绿色尤加利叶，牛皮纸扎成简单的一束，放在台面上还带着剪刀剪过花茎后的湿痕。她看了两秒。"这束给我的？"

　　江奕把柜台上的碎枝收进垃圾桶里。"考完了送你的。"

　　巩书瑶伸手碰了一下花瓣边缘。花瓣是凉的，带着刚换过水的湿润。她没有把花拿起来，就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手。"那我也送你一个东西。"

　　江奕停下来看着她。巩书瑶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画纸，展开放在柜台上。画的是电子琴前面一个坐着的人，右手搭在琴键上，手指微微张开。画面上方她写了两行字：弹完了。不疼。江奕低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这幅也贴墙上？"

　　巩书瑶把画纸折好收回去。"这幅我留着。画都贴墙上了，这幅我自己留着。"

　　江奕没有追问。她转身把剪刀放回抽屉里，说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巩书瑶把那束洋桔梗端起来放在窗台上，背对着江奕说："都行。"

　　江奕擦了一下手。"你考完试了，出去吃。"

　　巩书瑶转过身来。"那你请客。"

　　"哪次不是我请。"

　　两个人在花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巩书瑶站在窗台前面，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身前的地砖上投出一个拉长的影子。江奕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影子沿着地砖的纹路延伸到自己脚边，停了一下，然后走开了。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