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键与石膏像》南云城的布

45、归途 姥爷把旧画

　　回程的火车是下午的，巩书瑶和江奕在老家待了三天，临走那天早上，姥爷比平时起得早。

　　巩书瑶下楼的时候看见姥爷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那本旧画册，就是上次翻出来给江奕看的那本。他听见楼梯响，抬头看了巩书瑶一眼，把画册合上了。"醒了？"

　　"姥爷你怎么起这么早？"

　　"人老了觉少。"姥爷站起来，把画册递给巩书瑶，"这个你带回去。"

　　巩书瑶接过来翻了一下——里面还是她小时候画的那些手，胖的瘦的大的小的，铅笔线条歪歪扭扭的。她抬头看了姥爷一眼。"这个你给我了？"

　　姥爷点了点头。"放我这里也是放着。你带回去，跟你现在画的放在一起，看看自己变了多少。"他站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妈早上出去买菜了，说要给你们包点饺子带在路上吃。还早，你回去再躺一会儿。"

　　巩书瑶抱着画册站在客厅里。她看了看姥爷的背影往厨房方向走，走得比几年前慢了一些，但背还是直的。她没有追上去说别的话，抱着画册上楼了。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江奕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窗外。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见巩书瑶怀里多了一本旧画册。

　　"你姥爷给的？"

　　巩书瑶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把画册翻开。"我小时候画的。他让我带回去看看自己变了多少。"

　　江奕偏过头来看。画册里有一张画的是两只手叠在一起——上面那只小，下面那只大，手指交握着，线条简单但姿势很清楚。江奕看了两秒，指了指下面那只手。"这只手是谁的？"

　　巩书瑶低头看了看。"不知道。可能是我照着电视里画的。那会儿才九岁，没画过真人。"

　　江奕没有追问，把画册合上了。"回去再看。火车上能翻一路。"

　　巩书瑶把画册放进行李箱里，拉好拉链。她蹲在地上把箱子扶正的时候，听见江奕在身后说了一句："你姥爷把你小时候画的都留着。"

　　"嗯。"

　　"你画了这么多手，他一张都没扔。"

　　巩书瑶蹲在地上没有回头。"他以前说我画得不好，现在说我画得比以前好了。"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靠在床头的江奕，"他说手顺着它的方向画就活了。我以前没懂，现在懂了。"

　　江奕没有接话。她靠在床头看着巩书瑶站在行李箱旁边，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肩膀上，把她整个人勾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吃早饭的时候妈妈从厨房端了一盘饺子出来放在桌上。饺子包得整齐，褶子捏得均匀，一盘排在白瓷盘里。巩书瑶看了一眼，饺子的形状跟她冬至那天在礼堂里包的差不多。她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馅是白菜猪肉的，汁水烫了一下舌尖。

　　"妈，你几点起的？"

　　妈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喝粥。"五点半。你姥爷说要给你们带饺子，我多包了一些冻在冰箱里了，回去你们自己煮。"她低头喝粥的时候没有看巩书瑶，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路上吃新鲜的，剩下的带回去冻着。"

　　巩书瑶嚼着饺子点了点头。江奕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慢慢嚼完咽下去。"这馅调得好。"

　　妈妈"嗯"了一声，还是没有抬头。"书瑶说她冬天包过饺子。"

　　江奕看了巩书瑶一眼。"包了。她擀皮擀得不太圆，但馅放得匀。"

　　妈妈低头喝粥，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饭巩书瑶拎着行李箱下楼。姥爷站在门口送她们，手里端着一杯茶，已经喝了一半。他没有说太多话，只说了句"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巩书瑶说"过年"，姥爷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江奕。"你手，冬天的活别碰凉水。"

　　江奕愣了一下。"好。"

　　姥爷把手里那半杯茶喝完了，转身往屋里走，走进去之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画册里的画，跟现在画的放在一起看。看完了就知道自己走到哪了。"

　　巩书瑶站在门口看着姥爷的背影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了另一杯茶。她没有说话，拎着行李箱转身往路口走了。江奕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在老街的石板路上走着。早上的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斜斜地从屋檐之间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灰色的石板上。走到街口的时候巩书瑶回过头看了一眼，老房子的大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门口的地上放着一盆新浇过水的绿萝。她把头转回去继续走。

　　火车上江奕坐在靠窗的位置，巩书瑶坐在她旁边。车厢里人不算多，噪音隔着一层空气被滤掉了大半。巩书瑶没有翻画册，她把画册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飞快退去的田野和树影。

　　江奕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睡不着？"

　　"不困。"

　　江奕把自己的外套叠了一下垫在车窗边，侧过身靠在上面。"那你看窗外。到了叫你。"

　　巩书瑶转头看了她一眼。江奕已经闭上眼睛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投出细细的影。巩书瑶看了几秒，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田野一截一截地退过去，绿的颜色在不同的光照下变着深浅，偶尔经过一条河，水面反着光碎成一片亮晶晶的。她把画册翻开，翻到那幅叠在一起的两只手。上面那只小、下面那只大，手指交握着，线条歪歪扭扭的，像画的时候手还在抖。她看了几秒，合上了。

　　车到站的时候江奕醒了。她坐直了身体，伸手揉了揉后颈，偏过头看着巩书瑶。"到了？"

　　"到了。"

　　巩书瑶把画册收进包里站起来。江奕跟在她身后走下车厢，站台上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那种暖融融的、混着尘土和草叶的气味。两个人沿着站台往外走。巩书瑶走在前面，江奕走在她右后方半步远的位置。她走了一段路之后放慢了一点，等江奕走上来和她并肩了才继续往前走。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