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键与石膏像》南云城的布

47、暑假 七月的第一

　　暑假开始的第一个早晨，巩书瑶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条窄窄的亮白色从缝隙里挤进来，横着铺在枕头边上。她侧躺着，眼睛眯开一条缝，看见光带边缘浮着细小的灰尘——它们在那道光线里慢慢地、没有目的地翻着身，像一窝刚睡醒的飞虫。她翻了个身面朝另一侧，江奕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折了一半，枕头上还有压过的凹痕。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锅盖碰锅沿的轻响。巩书瑶把脸埋进枕头里趴了两分钟，然后坐起来了。

　　下楼的时候江奕正把两碗粥端上桌。绿豆粥，里面加了百合。她看见巩书瑶穿着旧T恤和睡裤走下楼梯，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印子，笑了一下。"起来了。"

　　巩书瑶"嗯"了一声，在餐桌前面坐下。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她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着嚼着慢慢醒了。"今天花店开门吗？"

　　"开。但中午可能会关一会儿。天太热了。"江奕也坐下来，端着自己那碗粥慢慢喝，"你上午干什么？"

　　巩书瑶想了想。"画画。在楼上画。"

　　"画什么？"

　　"不知道。昨天期末考完了，脑子空了，还没想好画什么。"

　　江奕没有接话。两个人对着两碗粥慢慢吃着，窗外的阳光已经把整条街照得透亮，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反着油亮亮的光。花店门口的茉莉已经开了第三批，白花瓣的边缘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薄的淡绿色。

　　上午巩书瑶坐在楼上窗台前面铺开了画纸。她想画点东西，但铅笔拿在手里落不下去。窗外的街景她画过太多次了——梧桐树、对面楼的墙、电线杆上停着的麻雀。她翻了几页速写本，看见之前画的那幅江奕在摇椅里翻书的侧影，又翻了翻，看见那幅电子琴前面的背影。她把速写本合上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楼下传来剪刀剪花茎的轻响，还有水流进花瓶里的声音。她听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铅笔，在纸上落了一根线。

　　那根线顺着她的手腕的方向走下去了，没有画什么东西——就是一双手正在往前伸的样子，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朝向画面之外。她顺着那根线又画了一根，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等她停下来的时候，纸上已经画了两只手——一只正在伸向另一只。她低着头看了看，觉得这两只手像是要握住什么东西了。她又添了一根线，让它们碰到一起了。

　　中午江奕真的关了花店的门。她上楼来叫巩书瑶吃饭的时候看见她坐在窗台前面低着头画什么，走过去看了一眼。"画完了？"

　　巩书瑶把画纸举起来给她看。"画完了。你帮我看看。"

　　江奕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幅画。两只手，一只在伸向另一只，指尖在纸张正中央的位置碰到了一起，其他线条都还没画完。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它们碰到了。"

　　巩书瑶把画纸接回来放在桌上。"碰到了。后面还没想好怎么画。"

　　"想好了再画。不着急。"

　　巩书瑶把画纸小心地夹进速写本里，站起来往楼下走。江奕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前后错落的声响。午饭是凉面，江奕已经拌好了放在桌上，碗边搁了一碟拍黄瓜。巩书瑶坐下来吃了一口，抬头说了一句："今天比昨天热。"

　　"后天会更热。"

　　"那后天还关门吗？"

　　江奕坐在对面，端着自己那碗面慢慢挑着。"后天看情况。太热了就在楼上待着，楼下空调不够凉。"

　　巩书瑶"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她嚼着嚼着忽然说："江奕。"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夏天都这样过。"

　　江奕挑面的筷子停了一下。"这样过是指？"

　　"就是——"巩书瑶想了想，"早上起来喝粥，你在楼下开花店，我在楼上画画。中午关门了吃凉面，下午睡个午觉，傍晚给茉莉浇水，晚上坐在台阶上乘凉。每天差不多，但也挺好的那种过。"

　　江奕把挑起来的那一筷子面吃完了，慢慢嚼着咽下去，然后说："想过。"

　　巩书瑶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第一次在礼堂推门进来那天晚上，我回到花店楼上坐下来，在想一件事——'要是以后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那时候还不认识你，不知道你叫什么。"江奕低头继续挑面，"后来知道了你叫巩书瑶，想了更多。"

　　巩书瑶端着自己的碗没有动。她坐在对面，看着江奕低头挑面的侧影，筷子的末端偶尔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了一下，叶子翻了个面，露出一小片浅绿色的背面。

　　傍晚的时候巩书瑶端着水杯蹲在门口浇茉莉。江奕从店里搬了一把矮凳出来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街对面的邻居老太太也在浇门口的花，隔着一条街冲江奕点了点头，江奕也点了一下头。巩书瑶浇完花没有站起来，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茉莉叶子上挂的水珠。水珠被夕阳照成暖橘色的，圆滚滚地停在叶尖上。

　　"江奕。"

　　"嗯。"

　　"你说它今年还能开几批？"

　　江奕端着茶看了看茉莉。"养得好的话，开到九月。"

　　巩书瑶伸手碰了一朵半开的花苞，指腹轻轻蹭过花瓣边缘。"那九月的时候我升大二了。"

　　"嗯。大二了。"

　　"大二课比大一多。"

　　"那你白天更忙了。"

　　巩书瑶把手收回来，蹲在原地偏过头看着江奕。"但我每天傍晚回来浇花。"

　　江奕把茶杯放在膝盖上看着她。"那它九月还能开，你回来就能看见。"

　　巩书瑶没有接话。她转回去看着茉莉，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空水杯拿进屋里。江奕坐在矮凳上没有动，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茶，看着巩书瑶走进花店的背影。暮色把她的轮廓勾成了一圈淡淡的暖金色，她走进柜台后面拿起剪刀整理花枝的时候，剪刀的金属反光在昏暗中闪了一下。

　　那天晚上巩书瑶坐在楼上把那幅"两只手"的画拿出来重新看了看。白天的铅笔线条还留在纸上，两只手在画面正中央碰到了一起。她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行小字："七月的第一天，碰上了。"然后她把那页纸小心地夹回速写本里。楼下传来江奕关灯的声音，脚步声上了楼梯，然后停在了卧室门口。

　　"睡了？"江奕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过来。

　　巩书瑶把速写本合上。"睡了。"

　　江奕走进卧室，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巩书瑶听见江奕翻了个身面朝自己这边的声音。"你刚才在楼上画什么？"

　　"画那个碰到一起的手。补了一行字。"

　　"什么字？"

　　巩书瑶在黑暗里侧过身，面朝江奕的方向。"'七月的第一天，碰上了。'"

　　江奕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碰了碰巩书瑶搭在枕头边的手指。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巩书瑶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江奕轮廓模糊的方向，把那只被碰过的手指蜷起来握在掌心里。窗外有蝉鸣，断断续续的，像在试探夏天有多长。

　　（第四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