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键与石膏像》南云城的布

41、照片墙 四十三张手

　　那天下午巩书瑶把储物间的门打开了，把里面散落的旧画稿抱出来，一张一张铺在客厅的地板上。

　　江奕从摇椅里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地板上的画稿铺了大半面，有画在速写纸上的，有画在素描纸上的，有画在随手撕下来的笔记本纸页上的。画的都是手。弹琴的手、握剪刀的手、端杯子的手、搭在摇椅扶手上的手。有的画得细，连指节处的纹理都勾出来了；有的画得粗，几根线条就交代了姿态和角度。

　　江奕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地板边上低头看。她看见自己右手的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不同的画里出现了十几次——有的画得重，有的画得轻。画得重的那几张，伤口周围还加了阴影，像在强调什么。画得轻的那几张，疤只是淡淡一条线，不仔细看就忽略了。

　　巩书瑶蹲在对面把画稿按时间顺序一张一张摆好。第一张是她第一次去礼堂那天晚上画的——线条生涩，江奕的右手只画了轮廓，手指的比例不太对。后面隔了十几张，线条开始稳了，指节的弧度画得准了。再往后，江奕看到一张自己端着保温杯的画，杯身上那片银杏叶被画得很清楚，连贴纸边缘透明胶带的折痕都画出来了。

　　"这张什么时候画的？"江奕指着那张。

　　巩书瑶瞥了一眼。"你第一次给我红糖水那天晚上。回宿舍之后画的。"

　　江奕没有接话，继续往下看。中间的画稿有的江奕记得——巩书瑶坐在礼堂第三排低头画她，铅笔沙沙响。有的她不记得——巩书瑶什么时候画的她切菜的背影？她都不知道自己被画过。

　　"你什么时候画的我切菜？"

　　巩书瑶把最后几张画稿摆好，在她旁边蹲下。"你背对着我的时候。"她蹲在地上，指着其中一张，"这张是你第一次教我包饺子，你在擀皮。你擀皮的时候小拇指翘着。你自己不知道。"

　　江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小拇指翘了一下，又放下来了。

　　地板上的画稿从储物间门口一直铺到窗台下面，大大小小几十张。巩书瑶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卷透明胶带，开始往墙上贴。她没有按时间顺序贴，是随意摆的——一张弹琴的右手旁边贴了一张端碗的，一张织围巾的旁边贴了一张给她递水的。空的地方她用铅笔写了日期和一两行小字："江奕的手，第三十七天""江奕的手，右手端起锅的第一天"。

　　江奕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那张面前。那张画的是她坐在摇椅里翻书——不是手特写，是全身侧影，但她右手搭在扶手上的姿势被画得很细致，手指松松地垂着，像在休息。

　　巩书瑶贴完最后一张，退后两步看了看整面墙。几十张手铺满了储物间的整面白墙，从左上角到右下角密密麻麻的。有画得好的，有画得糙的，有认真描了半小时的，也有随手几笔勾完的。但每一张都在画同一双手。

　　"你贴了多少张？"江奕问。

　　巩书瑶数了数墙上的画，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还没贴的。"贴了四十三张。地上还有十几张没地方贴了。"

　　江奕站在那面墙前面，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她看得慢，但不仔细——目光从一张画移到另一张画的时候像在翻一本自己翻过的书，不需要停留太久就知道那一页写了什么。巩书瑶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那面墙。

　　"你以后要是开画展，"江奕说，"这些可以挂一整面。"

　　巩书瑶看着墙上那些画。"这些不卖。"

　　"为什么？"

　　"画的是你。不卖。"

　　江奕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面墙前面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客厅。在走过巩书瑶身边的时候，她伸手碰了一下巩书瑶的手背。很短的一下，像不小心蹭到了。

　　巩书瑶站在原地没有转头。她等江奕走到客厅了才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碰过的手背。那一小块皮肤还留着一瞬间的温度，已经散了，但她记得。

　　晚上巩书瑶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画册。江奕在电子琴前面坐了一会儿，没有弹，手指在琴键上方悬着，像在想什么。巩书瑶从画册后面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下，没有出声。江奕的手指在键面上方停了一会儿之后落了下去。不是曲子，只有一个音。按了一下，等它响完，又按了一下同一个音。然后她站起来走回客厅，在巩书瑶旁边坐下了。

　　"你今天哼的那段调子，"江奕说，"再哼一遍我听听。"

　　巩书瑶把画册合上。她想了想，哼了一小段——就是白天在台阶上哼过的那个调子，三四拍，轻而短。江奕听完之后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电子琴前面坐下，右手放在琴键上弹了几个音。她把巩书瑶哼的那个调子用钢琴复述了一遍，又往上加了一段变化，让它从三四拍延长成了七八拍。

　　巩书瑶坐在沙发上听着。江奕弹完一遍，停了一下，又从头弹了一遍。弹完之后她回过头看着巩书瑶。"那几句是你哼的，后面是我加的。"

　　巩书瑶坐在那里，手里还抱着合上的画册。"你弹完了？"

　　"弹完了。"

　　"叫什么名字？"

　　江奕看着琴键上自己还没完全收回去的手指，停顿了一下。"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告诉你。"

　　巩书瑶点了点头，重新翻开画册。但她没有再看了。她看着江奕的侧影坐在电子琴前面的样子，又看了看储物间门口透出来的那片贴满手的白墙，嘴角弯了一下。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