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苏敏 老朋友回来 ...
-
苏敏是五月中旬来的。
那天下午花店门口的风铃被穿堂风吹得响了好一阵，巩书瑶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洋桔梗，听见推门声抬头看了一眼。灰色风衣，短头发，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站在门口的逆光里眯了眯眼。
"你这里比我想象的亮堂。"
江奕从摇椅里站起来，把书合上搁在椅面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苏敏走进来，把旅行袋放在柜台旁边，四处看了看花店，"回来办点事，顺便看看你。"
巩书瑶站起来把洋桔梗放下，去后面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在柜台上。苏敏看了她一眼，说了声"谢谢"，端起来喝了一口。她喝水的姿势很自然，像来过很多次一样。巩书瑶退回柜台后面继续整理花枝，江奕靠在摇椅边看着苏敏。
"办什么事？"
"我报名了一个项目。在那边做一个驻留，可能要待一两年。"苏敏把水杯放下，"走之前想来跟你说一声。"
江奕点了点头。"那挺好的。你试了这么多年，该定下来了。"
苏敏靠在柜台边，目光落在江奕垂在身侧的右手上。她看了一会儿，没有问手的事，而是转头看了看柜台后面的巩书瑶。巩书瑶正低头给洋桔梗剪根，动作已经比几个月前熟练多了，剪刀咔嚓一下下去，花茎断得干脆利落。
"你教她的？"苏敏问江奕。
江奕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她学得快。"
苏敏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把屏幕转向江奕。"我最近翻到一张照片，十几年前拍的。你看看。"
江奕凑过去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旧照片，像素不高，拍的是一个小型排练厅。靠墙放着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的苏敏，另一个是年轻时的江奕，手里拿着乐谱，正在低头看什么。照片里的江奕比她印象中瘦一些，头发比现在短，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嘴角是翘着的。
江奕看了几秒。"这张我好像没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我偷拍的。"苏敏把手机收回来，"那时候你正在改谱子，改完了弹一遍给我听。我说'你这段改得不对'，你跟我说'你拉你的，我弹我的'。"
江奕靠在摇椅边，嘴角动了一下。"你那会儿总说我改得不对。"
"因为你确实改得不对。"苏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但后来我拉的时候发现，你改完那段之后，我那个声部的呼吸就顺了。"
两个人在花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巩书瑶蹲在柜台后面把剪好的洋桔梗按颜色分好，放进桶里，动作很轻，像在让她们说完。苏敏站直了身体，拎起旅行袋。"行了，我走了。晚上还有事。"她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江奕。
"江奕。"
"嗯。"
"你后来那首夜曲，我听了。"
江奕看着她。
"你比以前弹得慢。但比以前好。"苏敏说完推门出去了。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了，透过玻璃能看见她穿过阳光走到街对面，身影在梧桐树的光影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江奕站在柜台旁边，看着门口的方向，没有动。巩书瑶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伸手把她右手从身侧轻轻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握了一下。
"她走了？"
"走了。"江奕偏过头，看了巩书瑶一眼。她的表情很淡，但巩书瑶注意到她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的指尖动了一下。
"你舍不得她？"
江奕想了想。"她以前陪我练过好几年琴。有时候半夜在琴房改谱子改到凌晨，她就靠在暖气片上等我。我说你先回去，她说'你弹完这一段我就走'——然后她又靠回去了。"她停了一下，"后来她出国了。那间琴房也没了。"
巩书瑶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那她今天回来看你了。"
"嗯。她回来看我了。"
巩书瑶把她的手松开，转身走回柜台后面继续整理花枝。她剪了一枝洋桔梗的根，插进花瓶里，然后抬头说："她刚才说那首夜曲你弹得好。"
江奕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巩书瑶低头整理花枝的样子。"你怎么听见的？"
"你在门口的时候听得见。"巩书瑶又把第二枝插进花瓶里，"她说对了。那首夜曲你弹得比以前好。我以前没听过你以前弹的，但你现在弹的比你在礼堂里第一次弹的时候好。"
江奕没有接话。她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巩书瑶把一整束洋桔梗全部插进花瓶里，插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把正中间那枝转了一个方向，让花面朝外。巩书瑶做完这些，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江奕看见那个弯了一下又落回去的嘴角。她走过去，站在巩书瑶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瓶刚刚插好的洋桔梗。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极浅的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江奕。"
"嗯。"
"你刚才说那间琴房没了。你现在的琴房在楼上。我每天坐在沙发上听着你弹——你弹错了我也不告诉你，等你弹完再说。"巩书瑶低头看着花瓶里的花，"你现在的琴房有人坐着听。跟以前不一样了。"
江奕伸出手，碰了一下花瓶边缘的水痕。指尖沾了一点凉意，她收回手，轻轻擦在围裙上。"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说。
巩书瑶没有再说话。她转身拿起剪刀，开始整理下一束花。江奕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摇椅前坐下来。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她端起矮凳上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凉了，但还有一点余温。
（第四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