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键与石膏像》南云城的布

39、姥爷的电话 姥爷说手顺

　　姥爷的电话是妈妈走后的第五天打来的。

　　那天下午花店里没什么客人，巩书瑶正蹲在门口把新到的一批花苗从纸箱里搬出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见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她老家的区号。她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很轻的、像把话筒从耳边拿开了又拿回来的窸窣声，然后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

　　"瑶瑶。"

　　巩书瑶蹲在地上，手里的花苗还没来得及拆开包装。"姥爷。"

　　"你妈回去了。她说你在那边挺好的。"姥爷的声音比巩书瑶记忆里稍微沙了一些，但那种慢慢悠悠的调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我今天翻出来你寄回来的画了。那幅画手的，画得比以前松了。"

　　巩书瑶把花苗放在地上，在台阶上坐下来。"姥爷，你说手顺着它的方向画就活了——"

　　"你记住了。"姥爷在电话那边轻轻笑了一下，"以前教你画了一个夏天，你最后一幅画的是你自己的手。画完你说'我的手不会动'——我那时候就想，你以后会明白的。"

　　巩书瑶握着手机坐在台阶上，阳光晒着她的膝盖。她听见电话那边有鸟叫的声音，还有远处谁家在剁馅的闷响。姥爷又说："你妈回来之后没说别的，就说你住的那地方有花，有人给你煮粥。她说了两遍有人煮粥，我就知道了。"

　　巩书瑶的鼻尖微微发酸。"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你在那边有人照顾。"姥爷的声音还是慢慢悠悠的，不紧不慢，"你妈那个人，嘴硬。但她回去之后把你寄回来的那幅画手的大画挂客厅了。"

　　巩书瑶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台阶上的蚂蚁沿着砖缝排成一条细细的线。"姥爷——"

　　"瑶瑶。"姥爷打断了她，"你小时候画手，画得不像就哭。我教你了一个夏天，你学会的不是画手，是'画不像了也不急'。你现在还急不急？"

　　巩书瑶坐在台阶上，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膝盖上。"不急。"

　　"那就行了。"姥爷在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然后声音稍稍低了一些，"你那个朋友，手好点没有？"

　　巩书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手——"

　　"你画了那么多手，有一双手我一看就知道不是你的。"姥爷说，"指节长，手腕细，无名指有一道疤。那双手画得比其他手都用心。"

　　巩书瑶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抬头看了一眼花店里面，江奕正坐在摇椅里翻书，侧对着门口的方向，右手搭在扶手上。阳光从玻璃门照进去落在她膝盖上。巩书瑶看着那个侧影看了一会儿才对着电话开口："她手比之前好一些了。弹不了快的，弹慢的可以。"

　　姥爷在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手这个事，急不来的。你小时候画一个夏天才画顺手，她那个手也要慢慢来。你陪着她就行了。"

　　巩书瑶"嗯"了一声。电话那边姥爷又说了几句——"天热了注意别中暑""你妈那边有我呢，你不用操心""下次回来带那个朋友一起来，我给你泡茶"。巩书瑶一一应着，最后姥爷说"挂了吧，电话费贵"。她说了句"姥爷，我暑假回去看你"，然后挂了。

　　她坐在台阶上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没有马上站起来。阳光晒在她的后背上，暖融融的。江奕从摇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阳光落在她们面前的地砖上，把砖缝里的青草照得发亮。

　　"姥爷？"江奕问。

　　巩书瑶点了点头。"他说我画的手比以前松了。"她偏过头看着江奕，"他还说，那双手画得比其他手都用心。"

　　江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她把它抬起来放在膝盖上，五根手指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暖色。"你画了多少张了？"

　　巩书瑶想了想。"从初见到现在，大概四十多张。有一半画的是你的手。"

　　"那以后还要画吗？"

　　巩书瑶把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上。"画。画到你不想让我画为止。"

　　江奕没有说话。她坐在台阶上，和巩书瑶并肩晒着太阳。门口的花盆里新换的土还带着水汽，蚂蚁从台阶边缘绕过去爬进了砖缝里。巩书瑶坐了一会儿忽然哼了一个调子，很短，三四拍，像随口溜出来的。江奕转过头看她。

　　"这是什么？"

　　"不知道。"巩书瑶说，"刚才脑子里冒出来的。可能是姥爷打电话的时候背景里有鸟叫，顺着那个调子走的。"她又哼了一遍，比刚才完整了一些。江奕听完了，安静了一下。"你再哼一遍。"

　　巩书瑶哼了第三遍。这回江奕跟着她一起哼了——她哼的是低音，像给那个调子垫了一个底。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断断续续的，半句半句地往外淌。哼完之后巩书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个调子我记住了。回去写下来。"

　　江奕也站起来，跟着她走回花店里。"你给它取个名字。"

　　巩书瑶站在柜台前面把那束百合转了一下方向，想了想。"还没想好。等写完了再取。"

　　江奕靠在摇椅边上看她整理花枝的背影。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那首调子的名字。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