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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车站 妈妈转告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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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走的那天早晨,巩书瑶送她到车站。
四月底的风已经有些暖意了,梧桐树新叶的绿色在阳光下透亮。巩书瑶拎着妈妈装旧衣服的布袋走在左边,妈妈走在右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进站口的队伍排得不算长。妈妈站在队伍里,巩书瑶站在队伍外面的栏杆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排不锈钢栏杆和大约两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刷身份证通过闸机,队伍慢慢往前移。妈妈把手里的行李袋换了一只手拎着,然后回头看了巩书瑶一眼。
"书瑶。"
巩书瑶往前走了半步,靠近栏杆。"嗯。"
"我住这几天,看见了几件事。"
巩书瑶没有接话,等着她说下去。妈妈没有转身,还是面朝着队伍的方向,但她的话是往巩书瑶那边送的。"有一天早上我起得早,下楼倒水。看见她已经在厨房了,在煮粥。右手端锅的时候是用左手帮了一下才端起来的——她没有叫你帮忙。"
巩书瑶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还有一天傍晚,你在楼上画画,她在楼下。你们俩中间隔着一层楼板,她什么都没说,但过一会儿就把你茶杯端到楼梯口放着,等你下来的时候刚好拿得到。"妈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我看了三天,她给你倒水,杯子里永远满着。"
巩书瑶站在栏杆外面,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听着妈妈说话。她没有插嘴。
妈妈走到闸机前面了。她刷了身份证,闸机响了一声,门开了。她走进去之前回过头来看了巩书瑶一眼。她手里拎着行李袋,头发被晨风吹乱了几根贴在脸侧。
妈妈站在闸机前面,回头看着巩书瑶。她看了几秒,忽然说:“你小时候蹲在院子里用树枝画一个圆,画了擦、擦了画,画了一下午。我站在窗口看着你,没有出去。你那时候十二岁。”巩书瑶握紧了栏杆边缘。“你姥姥走的那天,你没有哭。但你在地上画的那个圆,那片泥被你画成了深色的、硬邦邦的一块。”妈妈看着她的脸,“我后来每次管你管得紧,都是怕你又蹲在什么地方一个人画一下午。”
她停了一下,把手里的行李袋换了一只手拎着。“那天早上我看见她端锅的时候用左手扶了一下——她手用不上力,你不在旁边,她自己端了,没有叫你。”妈妈的声音不高,“那时候我就在想——你以后不用一个人蹲在地上画画了。有人会端锅。”巩书瑶站在栏杆外面,手指攥着金属边缘,没有说话。妈妈往后退了一步,闸机在她身后慢慢合上。“你姥爷让我跟你说——你以前画手总画不好,急得哭。我教你画了一个夏天你才学会。手是活的,要顺着它的方向画。”她说完转过身往候车厅里走了。巩书瑶站在栏杆外面看着她的背影穿过人群,灰绿色的外套在亮白色的灯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不见了。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工作人员过来问她"小姑娘你送谁",她才回过神来,说了句"送完了",转身往外走。
走出车站的时候阳光明晃晃地铺在广场上。巩书瑶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江奕发来的:"花店开门了。你妈走了?"
她打了三个字:"送走了。"发出去之后又打了一行:"她让我转告我姥爷的话——手顺着它的方向画就活了。"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没有发出去,删掉了。换成:"回来跟你说。"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走下台阶往花店方向走。梧桐树在头顶撑开一大片绿色,光斑落在她的肩膀上、手背上、外套的褶皱里。她走得比来时快一些。推开花店门的时候江奕正站在柜台前面给一束百合换水,听见风铃响抬起头来,看见巩书瑶的脸,她的目光在巩书瑶脸上停了一下。
"你眼睛红了。"
巩书瑶走过去,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我妈说,她住了三天,看见你端锅的时候用了左手。"
江奕手里的剪刀停了下来。她看着巩书瑶,没有辩解。
巩书瑶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刚才没发出去的那行字,递到江奕面前。江奕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顺着它的方向画就活了。"她看了几秒,抬起头来。"你姥爷说的?"
"我妈转告的。"巩书瑶把手机收回来揣进口袋,"他说我以前画手总画不好,急得哭。他教了我一个夏天才教会。"
江奕把手里的剪刀放下,看着巩书瑶。"那你现在画手了。"
巩书瑶站在柜台前面,围裙上沾着百合花换水时溅的水渍,头发因为快步走回来有些乱了,一缕碎发搭在眉骨边。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我现在画手了。手顺着它的方向画,就活了。"她看着江奕垂在身侧的右手,"你就顺着它的方向走。不用急。"
江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在柜台暖黄色的灯光下,那五根手指安静地垂着,没有抖。"好。"
巩书瑶走到她旁边,把围裙带子解开重新系了一下。"今天中午吃什么?我买了豆腐。"
"煎豆腐。"
"好。我来端锅。"
江奕笑了一下。巩书瑶看着那个笑容在江奕脸上慢慢展开,觉得眼睛里的酸意正在一点一点退下去,换成了一种更暖的东西,从胸口蔓延到指尖。她低头拿起了剪刀,把那束百合花茎斜剪了一刀,插回换好水的花瓶里。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