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键与石膏像》南云城的布

37、对峙 他请她回去

　　陈屿来的时候，巩书瑶正在给那盆绿萝换水。

　　她蹲在窗台前面，把花盆里的旧水倒掉，用湿布擦干净叶片上的灰。听见风铃响了她没有抬头，以为是客人。直到那人开口说"江老师"，她才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去。

　　陈屿站在柜台前面，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站在那里的姿势跟以前一样——肩膀微微绷着，手插在口袋里，像随时准备说什么重要的话。江奕从摇椅里站起来，把书合上放在椅面上。"你怎么来了？"

　　陈屿把纸袋放在柜台上。"路过。上次你参加音乐会，我有事没来得及跟你说——弹得挺好。我后来听了录音。"

　　江奕点了点头，没有接话。陈屿站在柜台前面，目光落在江奕垂在身侧的右手上，停了一下。巩书瑶蹲在窗台前面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抹布没有放下。陈屿看了几秒之后说："手恢复得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江奕把右手微微抬了一下，又放下了。"弹不了快的了。慢的还可以。"

　　陈屿点了点头。但他站在那里没有走，手指在纸袋边缘敲了两下。巩书瑶注意到他敲纸袋的节奏比平时快——像在等什么。江奕也注意到了。她靠回摇椅边上，问了一句："你今天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陈屿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江老师，系里想办一个长期的项目——请几位已经退休的老师回来做指导。不是上台弹，就是坐在旁边听学生弹，给点意见。我想请你来。"

　　江奕看着他。"我现在手这样，坐在旁边听也听不准什么。"

　　"不用你听准。你坐在那里，学生就知道什么是好的——"

　　"陈屿。"江奕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你上次说让我回来弹琴，我去了。手弹完了什么样你也看见了。这次你又说让我回去坐着，坐在那里让学生看着。你看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这个位置？"

　　花店里安静了几秒。巩书瑶蹲在窗台前面没有动，她手里的抹布捏紧了又松开。

　　陈屿站在柜台前面，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他看着江奕，看了好几秒才开口："我看的是你。你以前带我的时候，每次我弹错了你都不直接说，你先弹一遍对的，然后看我。我就知道你什么意思了。你那种教法别人学不来。"

　　江奕没有说话。

　　陈屿继续说："系里这些年换了三波老师，没有一个是你那样的。我想让你回来——不是让你上台，就是坐在琴房边上，像以前一样——"

　　"陈屿。"江奕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这次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很稳，"以前是以前。我现在坐在那里跟以前坐在那里不一样了。"

　　她把右手伸出来。五指张开，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了两下，她控制住了，但那种细微的、不受控的抖动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我就算坐在那里，手指也不是以前的手指了。你让学生看什么？看我弹了一辈子最后变成这样吗？"

　　陈屿看着那只手。他没有移开目光，但他嘴角的线条收紧了。巩书瑶从窗台前面站起来，把抹布叠好放在窗台上，走了几步站到柜台前面。她没有挡在江奕前面——她站在江奕旁边，肩膀挨着江奕的上臂。

　　"你总让她回去。"巩书瑶的声音不高，"但她手已经这样了。她端不了锅、切不了菜、早上起来手指会自己抖。她以前弹的曲子她都在脑子里记着，说出来你都记得，但这跟回不回去是两回事。她不用再回去交代什么了。"

　　陈屿看着巩书瑶。这个十八岁的女孩站在江奕旁边，围裙上还沾着绿萝叶片上的水渍，表情很平，像在说一件她早就想好了的事。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把柜台上那个纸袋打开了。里面是一盒茶叶，包装简单。"我路过茶叶店顺手买的。没别的事。"他把茶叶放在柜台上面，往江奕那边推了推，"江老师，你上次音乐会的录音我存了一份。以后你要是再弹了，发给我听听就行。不来系里也行。"

　　江奕看着那盒茶叶，伸手接过来。她用左手接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有动。"谢谢。"

　　陈屿站在柜台前面没有再说话。他看着江奕右手垂着的样子，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江老师。"

　　江奕看着他的背影。"嗯。"

　　"我以前总觉得你还能回去。今天看见你手我才明白，回不去了。"他停了一下，"但你上次音乐会弹的那首夜曲，我听了七遍。你比以前弹得慢，但比以前好。"

　　他说完这句话，推门走了。风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了。巩书瑶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然后伸手把柜台上那盒茶叶拿起来看了看。铁观音，包装很干净。她把它放回柜台上，转头看了看江奕。

　　江奕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左手在轻轻摸着那盒茶叶的包装纸边缘，一下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他把那首夜曲听了七遍。"江奕说。

　　巩书瑶站在她旁边，伸手碰了碰她垂着的右手。"他听了七遍，你也弹了七遍。你们俩都记住了。"

　　江奕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那盒茶叶。"晚上泡一壶尝尝。"

　　"好。"

　　巩书瑶走回窗台前面继续擦绿萝的叶子。她擦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朵花在暗处悄悄开了一下又合上了。江奕站在柜台旁边把那盒茶叶拆开闻了闻，然后也笑了一下。

　　陈屿走了。花店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砖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谁把光剪碎了撒了一地。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