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键与石膏像》南云城的布

42、茉莉 茉莉一夜开

　　那盆茉莉是五月底搬回来的。

　　江奕从花市挑了一盆带花苞的，白瓷盆，土是湿的，叶片深绿发亮。她把花盆放在花店门口的台阶旁边，蹲下来把盆底转了转，让朝阳的那面朝外。巩书瑶蹲在旁边看她摆弄，看了一会儿说："这个位置下午会被晒到。"

　　"茉莉喜欢晒太阳。"

　　"那夏天中午会晒太久。"

　　江奕偏过头看她。"那中午搬进来，傍晚再搬出去。"

　　巩书瑶"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她伸手碰了碰茉莉的叶片，叶面光滑，带着清晨水汽的凉意。花苞还没开，米粒大小的白色紧紧裹着，像攥着拳头的小拳头。"什么时候开？"

　　"快的话一周。"

　　巩书瑶把手收回来。"那我每天下楼都能看见它。"江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嗯。每天都能看见。"

　　日子就在那盆茉莉旁边慢慢过去了。巩书瑶每天早上出门上课前会在台阶上蹲一会儿，看看茉莉的花苞有没有变大。江奕偶尔从店里走出来递给她一杯水，站在她旁边一起蹲着看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花苞从米粒变成绿豆大小的时候，巩书瑶考完了期末最后一门。她从考场出来走回花店的路上走得很慢，太阳晒着她的后颈，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推开花店门的时候江奕正在柜台前面包花，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考完了？"。巩书瑶"嗯"了一声，把画板放在沙发上，走到门口蹲下来看那盆茉莉——花苞已经比出门前鼓了一圈，最外面那层白稍微松开了一点，像什么东西正要醒过来。

　　那天傍晚巩书瑶画了那盆茉莉。她坐在台阶上，画板搁在膝盖上，铅笔在纸上游走。画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转头看了看花店里面。江奕正在摇椅上看书，侧对着门口的方向，右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松松地蜷着。夕阳从玻璃门照进去，把她半边脸和半边身体照成暖融融的淡金色。

　　巩书瑶转回去继续画。铅笔在纸上落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在画的不只是茉莉——她把门框也画进去了，把门框后面透出来的摇椅的轮廓也画进去了，把摇椅上那个侧影的模糊形状也画进去了。她没有擦掉，让它留在那里。

　　晚上江奕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一碗放在巩书瑶手边，一碗自己端着坐在摇椅里慢慢喝。巩书瑶喝了一口，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茉莉。花苞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白，像一小团暗处自己会发光的东西。

　　"江奕，它是不是今天就能开？"

　　江奕从摇椅里偏过头看了一眼。"今晚不开。明天早上的事。"

　　巩书瑶蹲在那里看着茉莉。"那我明天早上早点起来看。"

　　"几点？"

　　"太阳出来之前。"

　　江奕没有接话。巩书瑶蹲在门口的背影在暮色里很小，肩膀微微往前弓着，手指轻轻碰着茉莉的叶片边缘。江奕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太阳出来之前凉。你多穿一件。"

　　"那你呢？"

　　"我也起。"

　　巩书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膝盖隔着一掌的距离，中间是茉莉花盆里湿润的泥土。她看了江奕一眼，转回去继续看花苞。"行。你跟我一起起。"

　　第二天天刚亮巩书瑶就醒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还带着夜里积下来的凉意。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套了一件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江奕已经站在台阶上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站在那盆茉莉前面弯着腰在看什么。

　　巩书瑶走过去站到她旁边。

　　茉莉开了。一夜之间，那些米粒大小的花苞舒展开了七八朵，白色花瓣层层叠叠地翻开，花心深处是极淡的鹅黄色。露水还挂在花瓣边缘，被晨光照出一小颗一小颗的亮光。香气很淡，被早晨的空气压着，凑近了才闻得到。

　　巩书瑶蹲下来凑近了一朵，闻了一下。江奕蹲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出声，蹲在台阶上看着那盆茉莉在晨光里慢慢地亮起来。

　　"它开了。"巩书瑶说。

　　"嗯。"

　　"你挑了它的时候就知道它能开？"

　　江奕看着那盆花。"买的时候看花苞的鼓法就知道了。鼓得圆、松得匀，开出来就好。"

　　巩书瑶伸手碰了碰一朵完全展开的花瓣，很轻，像怕碰碎了。花瓣在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弹回去了。"它开几天？"

　　"一朵能开三四天。整盆能开一个多月。"

　　巩书瑶没有接话。她蹲在台阶上，和江奕并排看着那盆茉莉。晨光从对面楼的缝隙里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砖上。茉莉的香气被阳光一照就散开了，整段台阶都浸在那种清甜、微凉的气味里。

　　江奕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茉莉拍了张照。巩书瑶转头看她。"你拍照了？"

　　"想拍就拍了。"江奕把手机收进口袋，"你以前不也天天拿笔画。"

　　巩书瑶转回去看着茉莉。"我画的和拍的不一样。拍照就是记下来，画是——"她想了想，"画是想把它留住。"

　　江奕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盆花。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伸手把巩书瑶从台阶上拉起来。"那你去画。我去煮粥。"

　　巩书瑶被她拉起来之后没有马上松手，站了一拍才松开。"绿豆粥？"

　　"绿豆粥。加百合。"

　　巩书瑶走进花店搬了张矮凳出来，坐在茉莉前面铺开画纸。江奕转身走进厨房，门没有关，水龙头的声音和锅盖碰锅沿的轻响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巩书瑶低头画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茉莉，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她看见江奕的背影站在灶台前面，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去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低头继续画。铅笔在纸上走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又在画门框了。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