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键与石膏像》南云城的布

32、十年前 医生说停弹

　　复查结果当天就出来了。

　　医生还是上次那位，戴着细框眼镜，翻着江奕的旧病历看了一会儿，又让她做了几组简单的动作。握拳、张开、食指单独屈伸、手腕内旋外翻。江奕做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巩书瑶站在旁边看见她食指单独屈伸的时候关节处有一个极小的滞涩——像齿轮里卡了什么东西，转到那个位置就会顿一下。

　　医生推了推眼镜。"肌腱有轻微的水肿反应。问题不大，但说明你近期使用频率偏高。上次跟你说过，恢复期至少一年，现在才过了大半年，你的手还没完全稳定。"

　　江奕点了点头。"那要怎么办？"

　　"停止弹琴两周。两周之后从每天五分钟开始恢复，慢慢加，不要急。"医生看了她一眼，"上次音乐会你弹了。我看了录像，弹得很好。但那种好不需要天天练。你的手不是二十岁的手了，你得接受它需要更长的休息时间。"

　　江奕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了句"好"。

　　巩书瑶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她替江奕把外套拿好、把挂号单收好、把医生开的药方折进口袋里。走出诊室的时候她走在江奕旁边，两个人并肩走过医院长长的走廊，灯管在头顶发出嗡嗡的声响。

　　出了医院大门江奕才开口："两周。"

　　巩书瑶侧过头看她。"两周就两周。"

　　"那花店——"

　　"花店我替你开。包花我学会了，收银我也会。不懂的给你打电话。"

　　江奕看着她。四月的阳光照在医院门口的石阶上，巩书瑶站在阳光里，眯着眼睛抬头看她。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背着她那个旧帆布袋，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缕贴在嘴角边。她的表情很笃定，带着一种"这件事我来处理"的理所当然。

　　江奕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嘴角那缕头发拨开。"那你替我开两周花店。我坐旁边看你包。"

　　巩书瑶愣了一下。"你不是应该休息吗？"

　　"坐旁边看也算休息。手不动就行。"

　　巩书瑶想了想。花店的柜台后面有一把旧摇椅，江奕平时不怎么坐，总是把它放在角落堆杂物。她觉得是时候把那把摇椅搬出来放在柜台旁边了。让江奕坐在上面，盖一条毯子，泡一杯茶，看她包花。

　　"那把摇椅。"巩书瑶说，"我回去把它搬出来放在柜台旁边，你坐上面指挥。"

　　江奕笑了。"你还会修摇椅？"

　　"不会。但我会擦灰。擦干净了就能坐。"

　　两个人沿着街边往花店方向走，四月的风从梧桐树之间穿过来，带着一点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江奕走得不快，巩书瑶跟在她旁边走得不快不慢。路过一家早餐店的时候江奕停了一下说"吃碗馄饨再回去吧"，巩书瑶说"你请客"，江奕说"哪次不是我请"。两个人坐在早餐店门口的小桌前面等馄饨端上来，巩书瑶低头看着桌上那一筒一次性筷子，忽然说："江奕。"

　　"嗯。"

　　"你以前手刚出问题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江奕正在拆筷子的包装，手指在塑料纸上停了一下。"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一个人坐在琴房里，看着手发呆。"

　　"那段时间……除了邻居老太太送汤之外，还有别的事吗？"

　　江奕低头把那双筷子拆出来放在碗沿上。"有。有人来看我。但我不想见。"她停了一下，"有一天下雨，一个以前一起演出的朋友开车过来敲我的门。我没开。她站在门口把伞放在门口走了。我过了两个小时才开门去拿伞，伞还在那里，她人走了。"

　　巩书瑶没有说话。

　　"那时候觉得见面很累。要解释，要听别人说'你手一定会好起来'，要对着那些安慰做出'我相信'的表情。"江奕把馄饨碗上的塑料盖掀开，热气往上蒸了一下，"一个人待着至少不用跟任何人交代。"

　　馄饨端上来了。江奕低头舀了一个慢慢吃着，巩书瑶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她忽然觉得"不想跟任何人交代"这句话像一条很长很窄的走廊，江奕在里面走了很多年。走到尽头的时候推开门，外面是花店、是每天下午的琴声、是巩书瑶抱着画板坐在沙发上的画面。

　　"那现在呢？"巩书瑶问，"现在你还要跟谁交代吗？"

　　江奕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馄饨碗的热气浮在两个人之间，把她的眉眼蒸得有些模糊。"现在不用跟别人交代了。"她说，"现在自己交代就行。"

　　巩书瑶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碗馄饨。她嚼着嚼着想起江奕今天在医院走廊里安静的样子——医生说"你的手不是二十岁的手了"的时候，江奕坐在椅子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点了点头。但巩书瑶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在桌子下面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以后弹不了快的也没关系。"巩书瑶忽然说，声音混在馄饨的热气里，"你就弹慢的。我画慢的也好看。"

　　江奕没有说话，但她低头喝汤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花店之后巩书瑶真的把那把摇椅从角落里搬出来了。她先用湿布擦了椅面上的灰，又用干布擦了一遍，然后搬了张矮凳放在旁边，把江奕的茶杯搁在上面。摇椅的位置正对着柜台，既能看见门口进来的客人，又能看见巩书瑶站在柜台后面包花的样子。

　　江奕坐上去试了试。摇椅年久失修，摇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靠进椅背里，把毯子盖在膝盖上，右手搁在扶手上，对着巩书瑶说："这把摇椅以前我买来的时候就不太稳。"

　　"那你买它干什么？"

　　"它便宜。而且旧得好看。"

　　巩书瑶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坐在摇椅里的样子——腿上的碎花毯子、手边的茶杯、背后窗台上那盆绿萝。她看了几秒然后低头把一束雏菊的茎斜剪了一刀。

　　"那你坐着。我包花。"

　　江奕靠在摇椅里，吱呀吱呀地摇着，看着她低头包花的侧影。四月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砖上，花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剪刀剪断花茎时清脆的咔嚓声，和摇椅偶尔晃动的轻响。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