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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决定 弹完就跑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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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会前一天晚上,巩书瑶失眠了。
她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多还没睡着,脑子里反复过着几个画面——江奕坐在诊室里平静地说"知道了"、江奕右手在袖子里抖的样子、江奕说"要是以后真的弹不了了"时尾音微微往下沉的那一下。她翻了个身面朝江奕的方向。江奕早就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边缘,手指松松地蜷着。
巩书瑶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悄悄伸出手,把自己的小拇指搭了上去。江奕在睡梦里下意识地勾住了她。很小的一下,手指弯过来扣住她的指尖,没有醒。巩书瑶闭着眼睛,让自己的呼吸慢慢跟上江奕的节奏。
第二天下午她们提前到了音乐学院。
小音乐厅在学院东侧,不大,大概能坐一百二十人左右。木地板暖色调,座椅排得整齐,舞台上的三角钢琴已经调好了音。江奕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袖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银链子,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一些,看起来整个人的气质跟花店里不太一样了——站在台上的时候,她身上那种"从前是站在台上的人"的气场会自己浮起来。
巩书瑶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上看着她走台。走台不紧张,江奕只过了半首曲子就停了,跟调音师说了句"音量可以",然后从台上走下来坐到巩书瑶旁边。
"怎么样?"她问。
巩书瑶想了想:"你上台的时候肩膀比平时挺。"
"紧张。"
"你紧张的时候反而肩挺得直。平时在花店坐着是松的。"
江奕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观察得挺细。"
"画你画了半年了。"巩书瑶低头翻速写本,"你什么姿势我没画过。"
江奕笑了一下,没接话。两个人坐在第一排的座位上,前面的舞台空着,钢琴盖立着,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琴键照得发亮。台下没有人,整个厅安安静静的。
"江奕。"巩书瑶叫她。
"嗯。"
"弹完了不管怎么样,我都去买花。"
江奕偏过头看着她。巩书瑶没有抬头,还在翻自己的速写本,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说话的语气很认真。
"好。"江奕说,"你买什么我收什么。"
晚上七点观众开始入场。来的人比巩书瑶预想的多一些——大部分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和老师,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江奕以前的同事。巩书瑶坐在第一排正中央,膝盖上放着速写本和铅笔,旁边那个座位空着,没有人坐。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空座,又抬头看了看舞台侧幕的方向。江奕还没出来。
七点半灯光暗下来。主持人简单介绍了几句——"江奕老师,曾多次在国内外钢琴比赛中获奖,曾担任本院钢琴系讲师多年……"巩书瑶听着那些介绍词,觉得它们跟花店里蹲在地上剪花茎的江奕像是两个人。但她也知道,那都是同一个人。
江奕从侧幕走出来了。墨绿色的衬衫,银链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走到舞台中央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坐到钢琴前面。她坐下来之后没有马上弹,先看了台下第一排一眼。
巩书瑶正坐在那里看着她。隔着几米的距离,四目相对。江奕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促,然后她转回去把手放上了琴键。
第一个音落下去。
肖邦的夜曲,降D大调那首,极慢极轻。右手全程没有用力,只是从琴键上走过去,像一个晚归的人顺着月光铺出来的路慢慢走回家。左手做伴奏,和弦铺得很宽很稳,把那一条细细的旋律托在水面上。
巩书瑶坐在台下没有画画。她就那么看着江奕——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右手落在琴键上时指尖微微翘起的弧度,看着她偶尔闭一下眼再睁开,像在确认自己还在路上。
有一个地方右手本该做一个极轻的装饰音,江奕的手指在键面上犹豫了不到半秒,然后那个音被略过去了。空了一瞬,左手跟上来补了一拍,旋律继续往前走。如果不是全程盯着她的手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少了一个音。
巩书瑶注意到了。但她觉得那个空出来的缝隙比任何一个装饰音都好。像一句话说到中间停了一下,吸了口气再继续。那种停顿里有一个人对自己全部的接纳——我知道我弹不了那一个音了,没关系,我接着往下走。
三分钟的曲子,江奕弹了两分半就结束了。比原版慢了一些,但她自己加的那个节奏从头到尾没有乱。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抬起来悬在琴键上方,等着余音散完了才放下来。
底下响起了掌声。不算很热烈,但绵长。有人站起来鼓了几下又坐下了。江奕从琴凳上站起来鞠躬的时候,右手垂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巩书瑶从第一排站起来。她没有鼓掌,也没有喊她名字,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台上。
江奕鞠完躬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穿过台下的光线落在了巩书瑶身上。她看见巩书瑶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没有动,也没有笑。但江奕看得见她眼睛里的光。
江奕又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走回侧幕了。
巩书瑶从座位上拿起来往侧幕那边走。侧台通道窄窄的,灯光昏暗,墙角堆着谱架和空琴盒。江奕正站在通道尽头靠着墙壁,低着头看自己的右手。
巩书瑶走过去的时候江奕抬起头来。她的脸颊有一层薄薄的红,额角微微出汗,但整个人看起来很平静——不是勉强的平静,是一种"我做完了"的踏实。巩书瑶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右手。那只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张开着,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出有没有在抖。巩书瑶没有伸手去握它。
"弹完了。"巩书瑶说。
江奕点了点头:"嗯。弹完了。"
"我要去买花了。"
江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现在?"
"嗯。现在。"巩书瑶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在这里等我。不要走远。我去去就回。"
江奕靠在墙上看着她:"还有一小时后台才清场,我不走。"
巩书瑶点点头快步往外走。她出了音乐厅的侧门就开始跑——四月的晚风迎面扑过来,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跑过两条街拐进一家还在营业的花店,推门进去的时候气还没喘匀。
"有栀子花吗?"她问。
老板看了她一眼:"这个时候栀子花刚上市,不多。你要多少?"
"一小束就行。"
老板从冷柜里拿出一扎白色的栀子花,花瓣边缘还带着一点点青绿色,花苞半开着,香得整个花店都是那个味道。巩书瑶付了钱抱着花往回跑。她跑回音乐厅侧门的时候又喘上了,在门口站了几秒让自己把气喘匀了,才推开门走进去。
侧台的通道里江奕还靠在墙上没有动。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巩书瑶怀里抱着一束白色的栀子花,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颊因为跑了一路泛着不正常的红。她把花递到江奕面前。
"给你。"
江奕低头看着那束花。白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花苞里的香气沉甸甸地浮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她伸手接过来,花茎上还带着水珠,凉丝丝地碰到她的指尖。
"你跑着去的。"江奕说。
"怕你等急了。"
江奕抱着那束花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巩书瑶。她的眼眶有一点发红,但嘴角是弯着的。她伸手把巩书瑶脸上一根沾着的头发拨开了,手指从她颧骨上轻轻滑过去。
"没有急。"她说,"你跑慢点也行。"
巩书瑶站在她面前,呼吸慢慢平下来了。她看着江奕抱着那束栀子花靠在墙上的样子——墨绿色的衬衫衬着白色的花,昏暗的灯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她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朵半开的花苞。花苞是凉的,带着夜里的水汽,软软地贴着她的指腹。
"这是栀子花。"巩书瑶说,"夏天才开。我提前给你买了。你把它养在花店里,等它开了的时候,夏天就来了。"
江奕低头看着怀里那束花。"那夏天来的时候,你还在吗?"
巩书瑶抬头看她。
"在。"她说,"夏天在,冬天也在。你养花,我画画。一直都在。"
江奕没有接话。但她把怀里的花抱紧了一点,花茎上的水珠微微沾湿了她衬衫的前襟。她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
"走吧。回去了。"她说,"花养在水里,能开好几天。"
巩书瑶跟在她旁边往外走。两个人走出音乐厅侧门的时候四月的夜风把栀子花的香气吹散了,那种甜丝丝的、清冷而绵长的味道一路跟着她们走过了两条街。巩书瑶走在江奕左边,闻着风里那阵花香,脚步不快不慢地跟上了江奕的步伐。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