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键与石膏像》南云城的布

27、旧伤 查到复健期

　　答应去音乐会之后，江奕的练琴时间从每天一小时加到了一个半小时。

　　她在客厅角落那架电子琴前面坐着，一遍一遍地过那首三分钟的夜曲。右手不使劲，只是轻轻走过去，把音一个一个地放稳。巩书瑶坐在沙发上看她练，画板搁在膝盖上，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刚开始几天还好。到第四天傍晚，巩书瑶画着画着忽然觉得不对了——江奕弹完一遍之后，右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不是平时那种放松地搭着，是五指微微张开着，指节绷着，像在等什么过去。巩书瑶放下画笔走过去的时候，江奕听见她的脚步声把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下按在膝盖上。动作很快，快到巩书瑶差点没看清。

　　巩书瑶在她旁边蹲下来。"手怎么了？"

　　"没怎么。"江奕的声音很平，"弹久了有点酸。"

　　"我看看。"

　　江奕看了她一眼，没有把手翻过来。两个人在电子琴旁边僵了一小会儿，最后巩书瑶什么都没说，伸手把江奕的右手轻轻拿过来，翻过来看。

　　掌心没有红肿，指根也没有起包。但她把江奕的手指轻轻屈起来的时候，中指和无名指关节处发出了很细微的、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拉了一下的咔嗒声。江奕没有皱眉，但巩书瑶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她掌心绷紧了一瞬。

　　巩书瑶把那只手放在自己掌心里，另一只手覆上去，不再屈她的手指了，就只是捂着。

　　"疼不疼？"

　　"不疼。"江奕的声音还是平的，"弹久了有点僵，歇一会儿就好。"

　　巩书瑶抬起头看她。江奕的表情很平常，但她的目光在触到巩书瑶眼睛的时候微微偏开了一点——就这一点，被巩书瑶抓住了。

　　"你不要瞒我。"巩书瑶说。

　　江奕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坐在琴凳上，低头看着巩书瑶蹲在面前捧着自己右手的样子，安静了好几秒才开口。"有时候弹久了会有点不舒服。不是疼，就是觉得手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说不清。以前也这样，歇两天就过去了。"

　　巩书瑶没有放手。"我去查查资料。"

　　"不用——"

　　"我查。"巩书瑶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定，"查完了告诉你。"

　　江奕看着她。巩书瑶蹲在那里，表情认真得近乎固执，耳朵尖那点绯红在黄昏的光里显得格外分明。她的手还捂着江奕的右手，掌心温热，把江奕微凉的指节一点点捂暖了。

　　那天晚上巩书瑶搜了三个小时的资料。她趴在床上用手机一个一个关键词地搜，把界面亮度调到最低怕晃到江奕，但江奕其实没睡着，她在黑暗里听着巩书瑶手机屏幕偶尔亮起时那一小片光映在天花板上，听着她翻身的动静和偶尔轻微地"啧"一声。

　　第二天下午巩书瑶带着手机去了学校图书馆。她在医学期刊区翻了大半下午，把跟"肌腱劳损""术后复健期""过度使用"相关的资料拍了二十多张照片存进手机里。回花店的路上她一边走一边翻那些照片，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她推开花店门的时候江奕正站在柜台后面包花。看见巩书瑶进来她抬头笑了一下，说"今天回来得晚，饭在锅里热着"。巩书瑶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走过去从背后抱了江奕一下。很短，抱完就松开了，然后去厨房盛饭。

　　江奕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在她微微绷着的肩膀上停了一拍。

　　晚上巩书瑶躺在床上的时候把手机里那些资料又翻了一遍。江奕从卫生间出来躺进被子里，侧过身来问她："查到什么了？"

　　巩书瑶把手机按灭放在床头柜上。"手术之后复健期至少要一年不能用力。你才过了半年。"

　　"我知道。"

　　"你每天练一个半小时，是医生建议的两倍。"巩书瑶转过来面朝她，黑暗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你不要再练那么久了。音乐会之前每天半小时，够了。三分钟的曲子你闭着眼都能弹。"

　　江奕沉默了一会儿。"半小时，上台之前够吗？"

　　"够。"巩书瑶说，"你弹慢的，不用热身那么久。"

　　江奕在黑暗里看着巩书瑶的轮廓。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右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搭在巩书瑶的手腕上。"你替我管着。每天练多久你说了算。"

　　巩书瑶的手腕被她搭着，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跳得快了两拍。她翻过手把江奕的手握住了。"半小时。多一分钟都不行。"

　　"好。"江奕说，"你管着。"

　　巩书瑶把她的手握得紧了一点。黑暗里她想起手机上那些资料里的一句话——"术后恢复期若发生二次劳损，可能造成不可逆损伤"。她把那句话咽下去了，没有说出口。但她把江奕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贴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从那天开始每天下午的练琴时间被严格控制在半小时内。巩书瑶在旁边掐着手机计时，到了三十分钟就喊"停"，不管弹到哪一段都要停。江奕第一次被她打断的时候无奈地笑了一下："还有三个小节就弹完了。"

　　"明天再弹那三个小节。"巩书瑶走过来把她右手从琴键上轻轻拿下来，"今天到时间了。"

　　江奕看着自己被拿下来的右手，又看了看巩书瑶认真得不行的脸，没再争取。

　　到了音乐会前三天的时候巩书瑶把时间减到了二十分钟。江奕说"这曲子三分钟，我练二十分钟走四遍够什么"。巩书瑶说"够你手指记住位置就行了，不需要练到肌肉疼"。江奕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巩书瑶已经把她的右手捂在掌心里开始慢慢揉指根了。

　　她揉了五分钟，从掌心推到指尖再退回来，每一根手指都过了一遍。江奕坐在琴凳上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影，看了一会儿就不说话了。巩书瑶揉完抬起头来，正好对上江奕低下来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江奕先开口了："谢谢你。"

　　巩书瑶把手松开站起来，耳根有点红。"谢什么，我管你而已。"

　　"管得挺好的。"

　　巩书瑶转身走回沙发上坐下重新拿起画笔。她画了一幅江奕坐在电子琴前面、右手被另一个人捧在掌心里的样子——没有画出那个人是谁，只画了两只手和半截低垂的头顶。画完她看了看，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音乐会前第三天·二十分钟。"

　　她把这页夹进速写本里，跟之前那幅"反攻记录·第一次"隔了厚厚一沓纸，遥遥地放着。

　　音乐会前一天晚上，巩书瑶把江奕的右手仔仔细细揉了一遍之后，忽然说："明天弹完了我买栀子花给你。白色的那种。你花店里没有的。"

　　江奕说："花店怎么会没有栀子花？"

　　"夏天才有。现在四月份，花店没有。我要去别的地方给你买。"巩书瑶把江奕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你弹完下台的时候，花就在后台等着。"

　　江奕看着她。夜灯的光把巩书瑶的脸照得很柔和，她的表情认真得像在说一件顶重要的事。江奕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掌心从颧骨滑到下颌，最后在她下巴上轻轻捏了一下。"好。那我明天弹好一点。"

　　巩书瑶把脸往她掌心里贴了贴。"嗯。"

　　灯关了。黑暗里巩书瑶翻了个身，把脸朝着江奕的方向。她在心里把那句"二次劳损可能造成不可逆损伤"默默念了一遍，然后对自己说：我会替她看住的。她弹不了快的就不弹快的。她想要的我都替她护着。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