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键与石膏像》南云城的布

17、排练 雪夜牵住的

　　春节那几天巩书瑶真的天天待在花店楼上。

　　初一包了汤圆，初二江奕教她织了一种新针法，初三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整天的老电影。初四的时候江奕说"不能再懒了，该练琴了"，巩书瑶就说"那我跟你去礼堂"。

　　两个人穿了最厚的羽绒服踩着雪走去学校。春节里的校园空无一人，雪把所有的路都盖住了，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脚印从校门口蜿蜒到礼堂门口。推开门的时候一股陈旧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江奕打了几个喷嚏，巩书瑶赶紧把暖炉打开烧水，又找了个厚毯子把琴凳裹了一层。

　　"你坐上去就不冰了。"她把裹好的琴凳拍了拍。

　　江奕看着琴凳上那层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看了好几秒才坐下来。她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弯了一下，手指落在琴键上的时候比平时轻快了很多。

　　那天练的是三月演奏会的曲目。江奕真的决定开那场演奏会了。不大，社区文化中心的一个小厅，只能坐六十个人。票不用卖，发了一圈给以前的熟人和邻居就送出去大半。江奕说"来多少人弹多少，不来的我也不请"。

　　巩书瑶坐在舞台边缘的坐垫上听她练。右手现在能弹大部分曲子了，快的地方还稍慢，但慢有慢的好处——那些被放慢的音符里反而能听见更多东西。巩书瑶以前不知道，一首曲子弹快了的时候有些细节会被速度带过去，耳朵来不及捕捉就已经结束了。现在江奕把节奏放慢了两三成，那些细节就全都浮出来了，像河水退下去之后露出了河床上被冲刷了很久的石头。

　　"这一段——"江奕弹到一半停下来，右手悬着，"总是觉得右手发力位置不对。音是对的，但出来的声音发闷。"

　　巩书瑶走过去，站在钢琴旁边看她的手。"弹一遍慢的给我看看。"

　　江奕弹了。很慢，右手从高音区往下走，每个音都按得清清楚楚。巩书瑶盯着她的手腕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在她右小臂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里。"她说，"你发力的时候这里绷得太紧了。放松半寸试试。"

　　江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你怎么看出来？"

　　"你手腕外侧那条筋绷直了。放松的时候是微微弧形的。"巩书瑶的手指在她小臂外侧描了一下那条线条的走向，"你试试手腕松一点，让手指自己去够琴键。"

　　江奕试了。第一遍松得过了头，声音飘了。第二遍调整了一些，比刚才好一点但还差。第三遍的时候她手腕放松下来了，手指自己去够琴键，出来的声音比之前圆润了许多。

　　"对了。"巩书瑶说。

　　江奕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惊讶。"你学美术的怎么知道我发力不对？"

　　"素描课练了一学期的肌肉解剖。手臂上的肌肉走向和发力方式我看多了。"巩书瑶收回手插回口袋里，"模特什么姿势都有，我画了一百多遍胳膊了。"

　　江奕低低地笑了一声。"那你比好多教钢琴的老师都管用。"

　　巩书瑶转回坐垫上坐下，拿起铅笔开始画。"你继续。我帮你看着手。"

　　那天下午江奕练了四个小时。巩书瑶就坐在旁边画了四个小时。中间江奕累了歇了两次，巩书瑶把保温杯递过去，江奕用左手接住右手继续在膝盖上轻轻活动着指关节。

　　"江奕。"巩书瑶叫她。

　　"嗯？"

　　"那天曲子练完了之后你干嘛？"

　　江奕想了想。"曲子练完了就练完了。弹得好就奖励自己一顿好吃的，弹得不好就晚上睡不着。"

　　"那练完了之后有人听吗？"

　　江奕手里的动作停了。她侧过头看着巩书瑶，目光里那种柔光又浮起来了。

　　"以前没有。"她说，"现在有了。"

　　巩书瑶低下头继续画画，把笔握得紧紧的。她觉得江奕每次用那种目光看自己、用那种声音说话，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张软绵绵的网兜住了，越挣扎陷得越深。

　　那天晚上从礼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江奕走在前面，巩书瑶走在后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巩书瑶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江奕的影子比她的长出一截，从背后拢着她的影子，像一个安静的拥抱。

　　"书瑶。"江奕在前面叫她。

　　巩书瑶抬头。

　　江奕已经转过身来站在路灯下面。暖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金色。她伸出手朝巩书瑶张开，掌心向上。

　　"手给我。路滑。"

　　巩书瑶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江奕的右手，带着旧疤的、复健了三个多月的、刚才弹了四个小时钢琴的、现在正朝她伸过来的右手。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了。

　　江奕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往自己那边带了一下。巩书瑶跟着她的脚步往前走，被路灯照亮的雪面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着往前移动，手拉着手。

　　雪很滑。风很冷。但巩书瑶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她握着江奕的手，感觉到江奕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头紧张的小动物。

　　"别紧张。我牵着你走。"

　　"……我没紧张。"

　　江奕侧过头看了看她泛红的耳尖，笑了笑没拆穿。她继续牵着巩书瑶往前走，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响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她们头顶掠过。

　　巩书瑶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江奕的拇指还搁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

　　她走了几步忽然说："江奕。"

　　"嗯？"

　　"你以后都这样牵我走路好不好。"

　　江奕停了一下。然后她握紧了巩书瑶的手，紧了半拍又松回到合适的力度。

　　"好。"她说，"以后都这样。"

　　（第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