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键与石膏像》南云城的布

16、过年 除夕烟火里

　　一月底的时候京北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连着下了两天两夜，积雪没过脚踝，紫藤的枝条被雪压弯了垂在地上。巩书瑶踩着没过鞋面的雪穿过树林的时候，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白茫茫的寂静里踩着自己的心跳。

　　江奕站在门廊下面等她，手里拿着一把伞。看见巩书瑶从雪里走出来的时候她把伞收起来了，笑了一下。"今天别在礼堂坐了，太冷了。上楼吧。"

　　巩书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花店楼上。那个她只去过一次、吃了顿元旦晚饭、被江奕握住手说了那些话的地方。

　　"好。"

　　她们穿过雪地走回花店。江奕走在前面，巩书瑶跟在后面踩着她踩出来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雪地里，两个人的脚印重叠着延伸出去，像一条被慢慢描出来的虚线。

　　上楼之后江奕给巩书瑶倒了一杯热水塞进手里，又把暖炉从客厅角落里拖出来插上电放在她脚边。"你坐在沙发上别动，手先捂热了再说。"

　　巩书瑶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看着江奕在客厅里忙来忙去。暖炉的热风烘着她冻僵的膝盖和小腿，杯壁的温度从掌心透进来，她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慢慢解冻的果子。江奕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腿上，又塞了一个热水袋在她手里，最后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侧着身看她。

　　"暖和了？"

　　"嗯。"巩书瑶低头看手里的热水袋。米白色的绒布套子，上面绣了一朵小小的花。她摸了摸那朵花的绣线，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江奕的手艺。

　　"我自己做的。"江奕果然说，"外面买的太薄了。这个里面多塞了一层棉花。"

　　巩书瑶把热水袋抱在胸口，整张脸埋进去半截。那种被全方位包裹的暖意让她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她觉得江奕为她做了太多事，而自己除了每天来坐着画画之外好像什么都不会。

　　"江奕。"

　　"嗯？"

　　"你过年怎么过？"

　　江奕靠进沙发靠背里想了想。"以前一个人过。包点饺子看个晚会，十二点的时候站在窗边看看烟花。今年——"她看着巩书瑶，"今年还不知道。"

　　巩书瑶从热水袋后面露出一只眼睛。"你——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江奕的嘴角弯起来。"你邀请我？"

　　"……嗯。"巩书瑶又把脸埋回去了，"我宿舍就剩我一个了。食堂关了。学校没饭吃。你要是不收留我我除夕只能吃泡面。"

　　江奕笑出声来。那种很轻的、低低的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隔着沙发的距离传到巩书瑶耳朵里，让她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那我收留你。"江奕说，"除夕你来我这儿，包饺子，看晚会，十二点站窗边看烟花。初一也来，初二也来。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巩书瑶把脸从热水袋后面慢慢抬起来。她看着江奕，嘴唇抿了抿。"那我带点东西过来。我什么都不会做但我可以洗碗。"

　　"好。"江奕笑着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你洗碗。"

　　除夕那天下午巩书瑶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从学校超市买来的年糕到了花店。花店春节关了三天的门，卷帘门拉下来了，但从侧面的小门绕进去直接上楼就行。她在楼梯口换了拖鞋，听见厨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

　　江奕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前面，右手握着菜刀正在剁白菜。手起刀落之间的节奏不快但稳定，每一刀都落在差不多的力道和位置上。巩书瑶靠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江奕偏过头来看她。

　　"来了。把水果放茶几上就行，过来帮我包饺子。"

　　巩书瑶洗了手走过去。江奕已经揉好了面团，醒在盆里盖着湿布。擀面杖、面板、馅料一应俱全地摆在台面上。巩书瑶拿起擀面杖的时候有点手足无措——她从来没包过饺子。

　　"我不会。"

　　"我教你。"江奕从面团上揪了一小块下来，搓圆按扁，右手压着擀面杖左手转着面皮。几下之后就变成了一张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片。"你试试。不用转太快，慢慢来。"

　　巩书瑶依样画葫芦。第一张擀成了不规则的三角形，第二张中间厚了边缘也厚了，第三张勉强像个圆的。江奕在旁边看着，伸手来帮她调了一下握擀面杖的角度。

　　"掌心别太用力，让面自己转。"

　　巩书瑶低着头认真擀，面皮在案板上慢慢转起来。江奕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帮她感受那个转动的节奏，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指背，带着她的手腕画着小小的圆弧。

　　巩书瑶觉得自己的心跳比擀面杖转得还快。

　　"这样。"江奕松开手让她自己来，"再试一张。"

　　第四张擀圆了。虽然边缘不太整齐但确实是圆形了。巩书瑶举起那张面皮对着光看了看，嘴角有一点小小的得意。江奕凑过来看了。"不错。可以包了。"

　　两个人就站在案板前面一个擀皮一个包。江奕包得又快又整齐，捏出来的褶子一排排像小扇子。巩书瑶包的就各式各样了，有站不住的、有漏了馅的、有形状像小笼包的。江奕看一个笑一下，笑完又帮着修一修整一整。

　　"你这个以后可以拿去参展。后现代主义饺子。"

　　巩书瑶把一只漏了馅的饺子重新捏紧边缘，耳根红红的。"你别笑了。我第一次包。"

　　"我笑是因为可爱。"江奕把她包好的那只后现代饺子小心地放整齐，"不是笑你包得不好。"

　　巩书瑶低着头继续包，嘴角却翘起来了。

　　饺子煮好之后两个人端到客厅里吃。窗外天已经黑了，雪又飘起来了，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照着茶几上两碗冒着热气的饺子和一碟醋。

　　巩书瑶夹起一只自己包的后现代饺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汁水在嘴里炸开的时候她眼睛亮了一下。江奕坐在对面看着她那个表情，自己也咬了一口，嘴角弯着。

　　"好吃吗？"巩书瑶问。

　　"你包的那只吗？"

　　"嗯。"

　　"好吃。"江奕说，"特别好吃。"

　　巩书瑶低下头继续吃，耳朵尖又红了。她觉得"好吃"这两个字从江奕嘴里说出来比什么夸奖都重。她把那只饺子慢慢嚼完咽下去，在桌子下面踩了踩自己发烫的脚趾。

　　春晚开始的时候两个人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茶几上放着瓜子和水果，江奕把暖炉往巩书瑶那边推了推，又把毯子拉上来盖到两个人的膝盖上。巩书瑶窝在沙发里，膝盖并拢着，一只手搁在毯子下面，指尖能碰到江奕的腿侧。

　　她没敢动。就那么放着，指尖隔着江奕的家居裤布料感受到一点温热的轮廓。

　　十一点多的时候江奕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热茶端回来。她把茶递给巩书瑶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在巩书瑶手背上划了一下。

　　"快十二点了。一会儿外面有烟花。"

　　"你不睡？"

　　"除夕不睡，守岁。"

　　巩书瑶把茶杯捧在手心里，热茶的蒸汽蒙在脸上。她侧过头看江奕。江奕靠在沙发靠背上，落地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温暖，眼角那些细纹在光里变成了温柔的褶皱，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安心的笑意。

　　巩书瑶看着看着就觉得胸口涨满了什么。她移开目光喝了口茶，把那股涌动压下去。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江奕关了电视站起来走到窗边。巩书瑶跟着走过去，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玻璃上蒙着雾气，她用手擦了一下，露出外面漆黑的夜空和对面楼顶积着的雪。

　　"十、九、八……"远处有人在喊倒计时，声音隔着风雪传过来朦朦胧胧的。

　　江奕转过头看她。巩书瑶感觉到那个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但没有转头。她盯着窗外，心跳快得她觉得自己快站不稳了。

　　"……三、二、一。"

　　烟花炸开了。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铺展开来，一朵接着一朵，把整片天空照得明灭不定。巩书瑶终于转过头去看江奕，恰好江奕也在看她。烟花的光映在江奕深褐色的眼睛里，那一瞬间她的瞳孔里全是斑斓的颜色和细碎的光点。

　　"新年快乐。"江奕说。

　　"新年快乐。"巩书瑶说。

　　江奕看着她，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她微微抿着的嘴唇，停了一拍，又移回她眼睛。然后她伸出手，把巩书瑶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耳廓上轻轻滑了一下。

　　"书瑶。"

　　巩书瑶的呼吸停了。

　　江奕的手指从她耳后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托着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然后她俯下头，在她嘴唇上落了一个很轻很长的吻。比前两次都要长。比前两次都要稳。

　　巩书瑶闭着眼睛，烟花的光透过眼皮变成明灭的暖红色。她感觉到江奕的嘴唇贴着她的，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茶香。她感觉到江奕的手指还托着她的下巴，轻轻的，像捧着一件重要但不脆弱的东西。

　　她伸出手攥住了江奕的衣角。紧紧地攥着，像怕松开就会从梦里醒过来。

　　江奕吻完了没有马上退开。额头抵着巩书瑶的额头，呼吸交错着。

　　"新年快乐。"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很低，带着笑。

　　巩书瑶睁着眼睛，近到能看清江奕睫毛上细碎的光。她的鼻尖酸了，但她笑了。那种很轻的、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笑从嘴角溢出来。

　　"江奕。"

　　"嗯。"

　　"明年过年还在一起好不好。"

　　江奕看着她。窗外烟花还在放，光在她们脸上明明灭灭。她额头还抵着巩书瑶的额头，呼吸和巩书瑶的呼吸混在一起。

　　"好。"她说，"明年，后年，之后的每一年我们都在一起过。"

　　巩书瑶把攥着她衣角的手松开，然后伸出去抱住了她的腰。整个人贴上去，脸埋进江奕的颈窝里。江奕的手覆上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开着。雪在下。风在吹。新的一年正在所有人的倒数声里稳稳地走进来。而在京北一条老街上某间花店楼上的小客厅里，两个人在落地灯暖黄色的光里安静地拥抱着，谁都没有说话。

　　那些不需要说出口的话，在彼此的体温和心跳里已经被听得很清楚了。

　　（第1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