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键与石膏像》南云城的布

15、第一首完整的曲子 首支完整曲

　　一月中的时候江奕的右手能弹完一整首曲子了。

　　那天晚上巩书瑶走进礼堂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一样。江奕坐在钢琴前面，手放在琴键上，姿势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她侧过头看巩书瑶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像小孩子藏了一个秘密快要憋不住了。

　　"今天弹一首完整的。"江奕说，"中间不练了。一口气弹完。"

　　巩书瑶在坐垫上坐下来，把画板放在膝盖上。"弹什么？"

　　"就那首。上次织完围巾那天弹了一半的。后来一直在练后半段。"

　　巩书瑶知道她说的是哪首。江奕术后第一次两只手同时落在琴键上那天，弹的就是这首。那时候右手只走了最简单的单音旋律，复杂的地方全交给了左手，曲子断断续续的，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挤。

　　"好。"巩书瑶把铅笔拿好，"我看着你弹。"

　　江奕深吸了一口气。她坐直了身体，右手先放在琴键上，左手跟上来。巩书瑶看见她的右手指尖在键面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最后确认什么。然后她落了下去。

　　和两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右手稳稳地走在旋律线上，十六分音符从指尖流出来的时候连贯而清晰，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该落的地方。左手做支撑，和弦一个接一个地铺展开来，像一条宽阔的河床托着上面流动的河水。中间有一段极快的跑动，右手在高音区一路冲上去的时候巩书瑶屏住了呼吸，江奕的手指在那段跑动里越来越快，快到巩书瑶快要看不清她指间的动作，然后在高潮处稳稳停住，一个长音拉开来，把所有激动的情绪都收拢在里面，慢慢慢慢平复下去。

　　江奕弹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手抬起来悬在琴键上方，呼吸微微急促着。

　　礼堂里安静极了。烛火在无风的室内直直地燃着，暖黄色的光照在钢琴黑色的漆面上，照出江奕泛着一点潮红的脸颊。

　　巩书瑶坐在坐垫上，手里的铅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看着江奕的侧影，看着那只刚刚弹完了整首曲子的右手，看着江奕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抿住的嘴唇。

　　江奕转过头来看她。

　　"弹完了。"她说。声音有一点哑。

　　巩书瑶站起来。她走到钢琴前面，站在江奕的右侧，低头看着她那只悬在琴键上方的右手。她伸出手去，托住了江奕的手腕。那只手还在轻微地抖，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跳得很快。

　　巩书瑶把江奕的手轻轻放下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捂住了。

　　"疼吗？"

　　江奕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疼。就是累。"

　　"那歇一会儿。"

　　"嗯。"江奕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没有抽回手，就让巩书瑶那么捂着。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巩书瑶松开手，绕到钢琴的左侧，在琴凳的另一头坐下来。

　　她把画板架在膝盖上。"你再弹一遍。我画。"

　　江奕侧过头看她。"刚才那遍不够？"

　　"刚才那遍我没画。"巩书瑶的铅笔在纸上落了第一根线，"刚才那遍我用来看你了。"

　　江奕看着她。巩书瑶低着头开始画，专注地、认真地、一笔一笔地勾出琴键和手的轮廓。烛火照在她垂下的睫毛上，在脸颊投出细小的阴影。

　　江奕转回去面对钢琴，重新把手放上琴键。

　　"这一遍是给你画的。"她说。

　　然后她开始弹。右手和左手一起落下去，和刚才一模一样地开始。巩书瑶低着头飞快地画，铅笔在纸上游走的声音和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画江奕的肩膀线条，画她右手小拇指翘起的弧度，画她微微偏着头倾听自己弹出的每一个音的姿态。

　　中间那段跑动的时候巩书瑶抬头看了一眼。江奕闭着眼睛，眉头舒展着，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满足的笑意。她的右手在那段快速移动中流畅地冲向了高音区，和上一次一样稳稳地停住了。

　　巩书瑶低下头继续画。她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她想起来几个月前第一次推开这扇门的时候，江奕坐在同一架钢琴前面，月光照着她的侧影，她的右手上缠着绷带，左手单独撑着整首曲子。那时候她只想着——要是这双手能好起来就好了。

　　现在好了。起码好了很多。那只手按下了那些音符，每一颗都是它自己用尽全力找回来的。

　　曲子弹完的时候江奕侧过头看巩书瑶的画板。

　　"画完了？"

　　巩书瑶把速写本转过来给她看。纸上是一双手——江奕的手，正停在琴键上方，指尖微微悬着，像一颗刚刚落定的尘埃还差最后一寸的距离就彻底归于平静。手背上的旧疤画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的时候又能发现那条白色的线安静地横在无名指的指节上。

　　江奕看了很久。

　　"你把疤画浅了。"

　　"嗯。"

　　"为什么？"

　　巩书瑶把速写本收回去合上，抱在胸前。"那个疤我不想让它太明显。它应该慢慢变淡。"

　　江奕看着她。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那种暖融融的光把江奕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书瑶。"她叫了一声。

　　巩书瑶抬头。

　　江奕凑过来，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轻得像一次试探，但比上次吻帽沿要实在多了——巩书瑶能感觉到江奕嘴唇的柔软和温度，能感觉到她凑过来的时候带起的那一小股风。

　　巩书瑶的呼吸彻底停了。

　　江奕退回去，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弯着。"画完了奖励。"

　　巩书瑶整个人坐在琴凳上动弹不得。她觉得自己从头顶到脚趾都在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快要飞出去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你你你你"或者"等一下"或者"再来一次"——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速写本举起来挡住了自己整张通红的脸。

　　江奕在旁边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种笑声很轻很短，但巩书瑶隔着速写本的纸页听见了，那种温柔的、带着一点促狭的、完完全全属于江奕的笑。

　　她从速写本后面露出半张眼睛来看着江奕。江奕正笑着看她，烛火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晰而柔和。

　　巩书瑶把速写本放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江奕。"她说。声音还在抖。

　　"嗯？"

　　"你下次亲之前能不能说一声。"

　　江奕的笑意更深了。"说了就不叫惊喜了。"

　　"……那至少让我把画板放下。"

　　江奕伸手把她怀里的速写本拿过来放在琴凳另一侧。"放好了。"

　　然后她又凑过来了。这回巩书瑶没有躲。她闭上眼，感觉到江奕的嘴唇重新落下来，比刚才那一下稳当了许多，温热的、柔软的，像一枚终于被妥善安放的音符。

　　（第1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