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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雪夜 表白成功 ...

  •   冬至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十二月底的时候连着下了三天雪,京北大学美术楼前面的草坪被雪覆得严严实实的,踩上去能没到脚踝。巩书瑶每天晚上还是照常穿过树林去礼堂,雪地里她走出了一条固定的路,脚印被新雪盖住第二天又重新踩出来。

      江奕每晚都在。有时候弹琴,有时候不弹。不弹的时候两个人就坐在舞台边缘各做各的事——江奕织东西,巩书瑶画画。那把矮木椅和坐垫已经成了固定配置,小暖炉烧着水或者热着姜茶,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有时候挨得很近有时候隔着一点距离。

      巩书瑶发现自己开始数那些"挨得很近"的时刻。江奕递茶杯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江奕弯腰帮她捡掉在地上的橡皮的时候肩膀擦过她的手臂,江奕看她画画的时候头靠过来呼吸轻轻落在她耳侧。每一次她都数着,记着,晚上回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回味。

      她觉得自己病了。一种让人心口发胀、手心出汗、睡着之前满脑子全是同一个人的病。她以前没有生过这种病,不知道怎么治,也不想治。

      有一天晚上江奕织完了一只手套的收针,举起来在烛火下面端详。那是左手的手套,深灰色的,和围巾帽子成套的。

      "明年冬天再织另一只。"江奕说,把织好的左手套递给巩书瑶,"你先戴这只。"

      巩书瑶接过来套在自己左手上。尺寸刚好,手指活动自如,手腕处收得贴服。她隔着毛线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尖,想了想。

      "你织得这么快,明年冬天早就织完了。"

      "那就织别的。"江奕低头重新起针,"多织几双,给你换着戴。"

      巩书瑶坐在旁边,那只被毛线裹着的左手放在膝盖上。她偏过头看江奕低头起针的样子,烛火照着她的侧脸,几根银丝在火光里泛着柔光。她看了很久,久到江奕起完一行抬头看她。

      "看什么?"

      巩书瑶把头转回去。"没什么。"她把左手套摘下来小心翼翼叠好放进帆布袋里,"看你怎么织的,学一学。"

      江奕看了她一眼。"你学东西快,明天我教你别的花样。"

      "好。"

      那天晚上走的时候江奕照例送到门廊底下。雪花还在飘,细碎的那种。巩书瑶把围巾和帽子都戴好了,帆布袋挎在肩上,左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只手套叠好的形状。

      "书瑶。"江奕叫了她一声。

      巩书瑶转身。

      江奕站在门廊下面,一只手扶着门框,鹅黄色的毛衣外面加了一件深色的开衫。雪花落在她肩膀上又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看着巩书瑶,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笑了一下。"路上滑,走慢点。"

      "知道了。"巩书瑶走了两步,停下来,"江奕。"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江奕没有马上回答。雪花在她们之间细细地飘着,门内的烛火透过门缝在地面上投出窄窄一道暖光。江奕站在那道光和黑暗的交界处,看了巩书瑶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明天再说。"

      巩书瑶"嗯"了一声,转回身走了。她知道江奕有话没说。她自己也有一肚子的话没说。两个人都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对方先开口。

      回到宿舍之后她没睡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江奕站在门廊下面欲言又止的样子。那个表情她想了无数种解释,每一种都让她心跳加速,每一种又让她劝自己别多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被她的呼吸捂热了,潮乎乎的。她闭着眼睛想,如果明天江奕真的说了什么,她该怎么办。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江奕说了,她一定会答应——不管是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更睡不着了。

      元旦前一天,京北大学放了假。

      下午图书馆和教学楼都空了,大部分学生收拾东西回家或者出去玩了。巩书瑶没地方去。她家在很远的南方,来回机票太贵了,寒假也不打算回去。宿舍里只剩她一个,另外三个室友都走了,床铺空了架子上的东西也收了大半。

      她一个人在宿舍待到了下午四点,然后戴上帽子围巾手套出了门。花店今天还开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江奕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束白色的洋桔梗,听见风铃响抬起头来,看见是她,嘴角弯了一下。

      "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放假了。没事做。"巩书瑶在沙发上坐下来,"宿舍没人了。"

      江奕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头把那束洋桔梗的根部斜着剪了一刀,插进旁边的花瓶里,然后用旁边的干毛巾擦了擦手。

      "今晚怎么过?"

      "不知道。食堂可能也关了。"

      江奕放下毛巾,绕过柜台走到巩书瑶面前。她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着巩书瑶,目光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今晚我做饭。"她说,"你来我那边吃。花店楼上就是我住的地方,一个人做了也是吃不完。"

      巩书瑶抬起头看她。江奕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面,围裙还没来得及解,袖口沾着一点水渍。她看着巩书瑶,表情很平常,但目光里那层柔光比平时更明显了一些。

      "好。"巩书瑶说。

      江奕笑了一下。"走,关店了。"她转身去拉卷帘门,巩书瑶站起来跟在她身后,看着江奕弯下腰把门锁扣上的背影,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

      江奕住的地方就在花店楼上。窄窄的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二楼不大,一间客厅一间卧室,客厅里摆着一架电子钢琴和满墙的书,窗台上放了几盆绿植。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放在该在的地方,整个空间透着一种被仔细打理过的整洁和温润。

      "你坐,我去厨房。"江奕指了指沙发,自己进了旁边的小厨房。巩书瑶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四周。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乐谱,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副眼镜的镜腿,金属的,凉丝丝的。江奕果然到了戴老花镜的年纪了。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混着酸涩和柔软。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巩书瑶坐了一会儿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江奕背对着她正在切西红柿,右手握着刀柄,左手按着西红柿。动作不算特别利索但很稳,右手恢复到这个程度已经比三个月前好了不知道多少。

      "我来帮忙?"巩书瑶站在门口问。

      江奕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用。你坐着等吃就行了。"

      "那我站着看你做。"

      江奕笑了一下没赶她。巩书瑶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江奕在灶台前面忙来忙去——切菜、打鸡蛋、起锅烧油。油烟升起来的时候江奕微微偏过头去眯了一下眼睛,巩书瑶看着那个动作觉得胸口软得像要化了。

      晚饭很简单。番茄鸡蛋汤、清炒时蔬、一碟红烧排骨。两个人坐在小餐桌前面面对面吃,碗筷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江奕给巩书瑶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巩书瑶低头看着那块排骨,觉得比什么都贵重。

      "好吃吗?"江奕问。

      "好吃。"巩书瑶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她说的是真话。不光是菜好吃,是和江奕一起吃饭这件事本身就让她觉得幸福——那种她以前只在书里读到过、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有的、暖融融地从胃里升到胸口的幸福感。

      吃完饭后她帮江奕收拾了碗筷。两个人挤在小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胳膊肘时不时碰在一起,碰了就当没碰上继续干。巩书瑶擦完最后一只碗的时候,江奕的手伸过来,在她手腕上轻轻按了一下。

      "辛苦了。"江奕说。手按了大概两秒就收回去了,但巩书瑶觉得自己那一小片皮肤被烫了一个烙印。

      洗完碗两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江奕把那本乐谱拿过来继续看,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右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巩书瑶坐在旁边翻一本画册,翻了半天一页没看进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右边那个人身上。

      窗外的天黑了。远处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响在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窗上。

      "元旦了。"江奕放下乐谱,摘下眼镜。

      "嗯。"

      江奕转过头来看她。客厅里没开大灯,只亮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模糊。江奕看了巩书瑶很久,久到巩书瑶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到临界点了。

      "书瑶。"江奕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巩书瑶转过去面对她。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

      "我——"江奕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放在膝盖上,五指微微张开。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落进巩书瑶的眼睛里。

      "我活了五十四年。"江奕说,"我以为后面的人生就是这样了。花店、礼堂、偶尔弹弹琴。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特别好。"

      巩书瑶的呼吸变慢了。她等着。

      "然后你推开了那扇门。"江奕看着她,"你坐在第三排,说我弹琴的时候你的画笔会发抖。我当时就想——"

      她顿住了。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在找合适的词。

      "我当时就想,原来等着我的是这个。"

      巩书瑶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眼泪就顺着脸颊淌下来了,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她慌忙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只好低着头不抬起来。

      江奕从旁边抽了纸巾递过来。巩书瑶接过去按在脸上,声音闷在纸巾后面:"你别看我。"

      江奕没有移开目光。她伸手轻轻搭在巩书瑶的手腕上,拇指在她腕骨上慢慢地摩挲着。"书瑶。"

      巩书瑶把纸巾从脸上拿下来。她红着眼睛看着江奕,嘴唇抿得发白。

      "你听我说完。"江奕的手指从她手腕慢慢滑到她手背上,然后把她的手完完整整地握住了。"我五十四岁了。我这辈子能弹的琴没几年了。但我想弹给你听。我想每天早上给你倒一杯热水,每天晚上站在门廊看你走远。我想你冷的时候给你织帽子,你难过的时候让你靠着我。我想活成你心里那个样子——"

      "你已经是我心里那个样子了。"巩书瑶打断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江奕握紧了她的手。落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的侧脸上,窗外又一声烟花炸开,噼里啪啦的光映在玻璃窗上,把整个客厅照成斑斓的颜色。

      "那你愿意吗?"江奕问。

      巩书瑶反手把江奕的手攥住了,攥得紧紧的,指甲快要掐进江奕的手背里去。

      "你手疼不疼?"她问。声音还在抖。

      江奕被她问愣了一下。"什么?"

      "你握这么紧手会疼。"

      江奕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巩书瑶的手指攥得发白,把她的手裹得严严实实的。她笑了笑,伸出另一只手覆在巩书瑶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不疼。"她说。

      巩书瑶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她哭得很丑,鼻子全堵住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在那里哽咽着说"你以后别让我等这么久"。江奕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地炸在夜空中,五光十色地照亮了窗户。

      巩书瑶靠在江奕的肩上,闻着她身上那种旧棉布和洗衣粉的气息,听着她平稳的心跳从肩膀传过来。

      她暗恋了江奕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这辈子只能停在暗恋。但江奕刚才说——"原来等着我的是这个"。

      原来她推门进去的那天晚上,江奕就已经在等
      她了。
      (第1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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