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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冬至 冬至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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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天巩书瑶上午考完了一场专业课。画了整整三个小时的石膏头像,交卷的时候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她甩着手走出考场,陈知夏从后面追上来拍了她肩膀一下。
"考得咋样?"
"还行。"
"你这人永远'还行'。"陈知夏撇撇嘴,"走吧吃饭去,冬至呢,食堂有饺子。"
巩书瑶想了想。"我今天外面吃。"
"跟谁啊?"
"一个朋友。"
陈知夏挑了挑眉,没追问。"行吧那我自己去了。你那个'朋友'——"她做了个引号的手势,"——要是哪天介绍认识一下呗。"
巩书瑶"嗯"了一声,背上画板往校门方向走。
她在校门口买了四两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用保温袋装好,穿过已经覆了一层薄雪的树林走到礼堂。江奕今天来得比平时早,烛台已经点上了,三支火苗稳稳地烧着。她坐在钢琴前面不是琴凳,而是临时搬过来的一把矮木椅,面前放了一个小暖炉,上面烧着一壶水。
"来了。"江奕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新毛衣,鹅黄色的,衬得整个人柔和了许多。
巩书瑶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舞台边缘。"饺子。"
"你买的?"
"嗯。冬至。"
江奕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保温袋,嘴角慢慢弯起来。"我本来想煮点汤圆的。锅里水都烧好了。"
"那就汤圆也煮。"巩书瑶蹲下来看她那个小暖炉,"两个都吃。"
江奕笑着摇摇头,站起来去拿汤圆。她从花店带了一袋黑芝麻馅的速冻汤圆过来,小暖炉上换了小锅,水重新烧开之后把汤圆一颗颗放进去。巩书瑶蹲在旁边看着那些白白的小团子在沸水里浮浮沉沉,闻着空气中蒸腾起来的糯米和黑芝麻的甜香。
江奕也蹲在旁边。两个人蹲在舞台边上,面前是一个噗噗冒着热气的小锅,烛火在旁边安静地烧着。巩书瑶偏过头看了一眼江奕的侧脸,鹅黄色的毛衣衬着她的肤色,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你穿这个颜色好看。"巩书瑶说。说完她就后悔了,觉得这句话太明显了,赶紧低下头去拨弄地上的灰尘。
江奕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一些,目光从巩书瑶低垂的睫毛移到她抿着的嘴角,停了一拍才收回去。"是吗。买了很久了一直没穿。今天翻出来了。"
"以后多穿。"巩书瑶说完更后悔了。她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假装很冷的样子。
"好。"江奕应得很轻,但那个"好"字后面带着一点笑意,像听出了什么但选择不说破。
汤圆煮好了。巩书瑶打开保温袋把饺子也倒进另一个盘子里,两个人就坐在舞台边缘面对面吃。礼堂的地板有点凉,江奕找了两个坐垫垫着,又给巩书瑶腿上搭了一条旧毯子。巩书瑶盘腿坐着,腿上盖着碎花毯子,左手端着汤圆的碗右手夹着饺子,吃得很安静。
江奕吃得也安静。但她吃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了巩书瑶一眼。
"你手上。"她指了指巩书瑶右手虎口的位置。
巩书瑶低头看。那里有一块很小的一块铅灰色,大概是上午考试的时候蹭上去的。她伸手想擦掉,江奕已经先她一步伸出手来,用拇指在那块铅灰上轻轻蹭了两下。
蹭不掉。江奕就多蹭了两下,拇指在巩书瑶的虎口处来回慢慢摩挲着。皮肤被磨得微微发红,那块铅灰淡了一点但还在。
"回去用肥皂洗。"江奕收回手,但没有完全收回去。她的手在收回一半的时候顿了一下,手指在巩书瑶的手腕外侧轻轻划了一下才离开。那个动作很短,像羽毛掠过皮肤。
巩书瑶把右手收回来,手腕上那一小片被碰过的地方是热的。她低着头不敢看江奕,假装专心吃饺子,但耳根已经红透了。她不知道江奕有没有看见。她希望没有。
"江奕。"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江奕抬头。
"你以后开演奏会,第一排的座位我能买票吗?"
江奕被她问得愣住了。"……你买什么票。你坐就好了。"
"我要买。"巩书瑶低着头继续吃饺子,声音越来越小,"你第一次两只手弹完整首曲子,我要出钱的。"
江奕看着她低下去的毛茸茸的头顶,看了好一会儿。烛火照着她嘴角慢慢弯起的弧度,很深很柔。
"那票价很贵的。"她说,"第一排正中央,得要一条手织围巾才行。"
巩书瑶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巩书瑶觉得自己脸更烫了,赶紧把目光移开。"那我已经付过钱了。"她拉了拉自己脖子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不退。"
江奕笑着低下头继续吃饺子。巩书瑶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江奕低头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着的。她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觉得江奕隔着两米的距离都能听见。她把碗端起来假装喝汤,用碗沿挡住自己发烫的半张脸。
吃了几口江奕停下来,从旁边的袋子里摸出一个东西——一顶深灰色的毛线帽,针脚整整齐齐的,帽沿处织了一小圈浅灰色的花纹。
"冬至礼物。"她把帽子递给巩书瑶,"我织的。"
巩书瑶接过来。帽子很轻,毛线柔软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翻过来看了看里侧,针脚收得利落整齐,比她自己织的那条围巾好了一整个档次。帽沿内侧用细线缝了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绣着两个字母:J & G。
"你什么时候织的?"
"晚上没事的时候。"江奕低头喝汤圆水,"你那条围巾织完了我手痒,就给自己找点事做。"
巩书瑶把帽子戴上了。毛线裹着她的头顶和耳朵,软融融的,尺寸刚好。她把帽沿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个额头和发烫的耳朵尖。
"合适吗?"江奕问。她看着巩书瑶的目光很专注,专注到巩书瑶不敢抬头对视。
巩书瑶摸了摸头顶柔软的毛线,点了点头。"合适。"
江奕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水面下有一条鱼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她没有说话,把碗放在旁边,站起来走到钢琴前面坐下。
"今天冬至,弹首长的。"她把右手放在琴键上,"要是中间断了你就当没听见。"
巩书瑶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体。"不会断。"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软就软。按不下去就算了。"巩书瑶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紧了,"今天冬至,你不舍得断。"
江奕的背脊微微震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手指在琴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落了下去。
是一首很长的曲子。肖邦的叙事曲。江奕的右手在旋律线上走了起来,慢是慢的,但每一步都踩稳了。巩书瑶坐在第三排听着,帽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围巾上面。她看着舞台上那个鹅黄色的背影,烛火在江奕的肩膀轮廓上勾出一圈暖融融的光。她看着看着就忘了听琴了,光顾着看那个人了。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曲子已经到了尾声,江奕的右手悬在最后一个和弦上面迟迟没有落下去。
那个和弦的余音在礼堂里一圈一圈地消散。江奕的手在微微发抖,右手和左手都在抖。
巩书瑶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她走到钢琴旁边,低头看着江奕的手。那只右手手指张开着,指节在烛火里轻轻颤动。巩书瑶站在旁边没有动,她不知道要不要伸手。她怕自己的手伸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怕自己握住之后就不想松开了。
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三四秒,江奕先动了。
江奕把左手从琴键上抬起来,伸出去,握住了巩书瑶垂在身侧的右手。不是轻轻的拢着,是完完全全地握住了,五指收拢把巩书瑶的手包在掌心里。她抬头看着巩书瑶,烛火映在她深褐色的眼睛里,那层光比平时要亮得多。
"弹完了。"江奕说。声音有点哑。
巩书瑶整个人僵住了。江奕的手在抖,但握得很紧。她站在钢琴旁边,俯视着坐在琴凳上的江奕,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胸口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江奕。"她张了张嘴,嗓子发干。
江奕没有松开手。她仰着头看巩书瑶,目光慢慢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被帽子压乱的碎发,再移回她的眼睛。那个移动的过程很慢,慢到巩书瑶觉得自己被看了好几个世纪。
"冬至快乐。"江奕说。
巩书瑶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了。她站在那里,右手被江奕握着,左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揪住了自己卫衣的下摆。她想说点什么——说"冬至快乐"或者"你的手还抖"或者"你握得太紧了"——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喉咙里一个小小的吞咽声。
江奕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了。松开之前拇指在她虎口处又蹭了一下,和刚才蹭铅灰的位置一样,但这次的动作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巩书瑶说不清是什么,只知道那一小块皮肤在江奕拇指离开之后开始发烫。
"回去吧。"江奕把手收回膝盖上,"雪大了,路上慢点。"
巩书瑶"嗯"了一声。她转身的时候腿有点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江奕还坐在钢琴前面,右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她。烛火把她整个人照得柔和而温暖,鹅黄色的毛衣在火光里显出蜜糖一样的颜色。她看着巩书瑶的目光里有一种巩书瑶不敢细看的东西——太满了,她怕自己看一眼就要沉进去。
"帽子忘了。"江奕指了指巩书瑶座位上的毛线帽。
巩书瑶折回去拿帽子,戴上,拉紧,把发烫的脸埋进毛线和围巾的缝隙里。"明天还来。"她说。声音被毛线闷得含含糊糊的。
"来。"江奕说,"等你。"
巩书瑶推开门走进雪里。雪真的变大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正好给她发烫的脸颊降温。她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紫藤光秃秃的枝条下面,回头看了一眼。礼堂的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烛光。她的右手被江奕握过的地方还在持续地发着热,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整条胳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慢慢握紧了拳头。
江奕握过了。是主动握的。是紧紧握住的那种。
巩书瑶把拳头贴在胸口,在雪地里站了好几秒,才重新迈开脚步往宿舍走。雪落在她的帽子上、围巾上、肩膀上,她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很短的、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像一盏灯忽然被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
她伸手摸了摸帽沿内侧那个小小的标签,绣着J & G的那一面。毛线是暖的,贴着她的鬓角。她的心跳了一路,直到爬上床钻进被子里都还在跳。她侧躺着,把右手放在枕头旁边,手指慢慢张开又慢慢蜷起来,回忆着被江奕握住时那种完完全全被包住的感觉。
那个叙事曲的余音还在她脑子里响着。最后一个和弦,悬在空中没有落下去的那一个,像一句话说到最后留了半拍停顿。
那个人看着她,说"冬至快乐"。
巩书瑶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跳声大得她自己都嫌吵。她知道自己完了——这个认知来得如此确定,像一幅画完成了最后一条线,再也没有改动的余地了。
她暗恋江奕。
这件事,她终于没法骗自己了。
(第1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