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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暖手 她们关系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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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的时候京北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柏油路上不到半天就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但屋顶和树枝上还留着白色。紫藤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藤蔓攀在红砖墙面上,被雪覆了一线白边。
巩书瑶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落在她肩膀上的卫衣布料上很快就化了。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拉高,顶着雪往礼堂走。
江奕已经在里面了。烛台点了三支,比平时多了一根,大概是怕她一身雪水进来冷。江奕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毛线看起来跟巩书瑶织的那条差不多颜色。她正坐在钢琴前面看乐谱,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巩书瑶头顶和肩膀上白茸茸的一片雪。
"下雪了?"江奕放下谱子。
"嗯。刚下。"
巩书瑶走过去,在第三排坐下。她跺了跺脚,把帆布鞋上粘的雪块弄掉,然后把画板打开。手指冻得有点僵,握铅笔的时候指尖不太听使唤。她搓了搓手,朝掌心哈了一口气。
江奕从钢琴前面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坐下。
"手给我。"
巩书瑶愣了一下,把右手伸出去。江奕接过去拢在掌心里。她的手比巩书瑶大一圈,温热的,掌心干燥而柔软。她把巩书瑶的手指包起来,拇指一下一下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冻成这样还跑过来。"
"今天第三节有课,下课就来了。"
"可以不来。"江奕低着头看手里那双被冻红了的年轻的手。巩书瑶的指尖微微泛着白色,指甲盖冻成了浅紫色。江奕把她的手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两只手一起包着,像捂一只小鸟那样轻轻拢着。
巩书瑶坐在那里没有动。她的手被江奕捂着,暖意一点一点从掌心渗透到指尖,先是发麻,然后慢慢恢复了知觉。她低头看着江奕低垂的眼睫和认真摩挲她手指的姿势,忽然觉得自己被冻僵的东西不止是手。
"好一点了吗?"江奕问。她没有抬头,拇指继续在巩书瑶的指关节上缓缓地打着圈。
"嗯。"
"再捂一会儿。"江奕说着,把巩书瑶的手翻了个面,手掌朝上,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贴上去,"掌根也凉。"
巩书瑶的掌根确实凉。江奕的体温从那里透进来,沿着手腕一路往上蔓延。她看着江奕的头顶,银丝在烛火里闪着细碎的光。她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那些银白色的头发,但两只手都被江奕捂着,她就没有动。
"雪停了你再回去。"江奕说。
"好。"
"回去洗个热水澡。煮姜茶喝。别用凉水泡脚。"
"好。"
"围巾戴好。帽子呢?你帽子有没有?"
"没有。"
江奕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着。"明天给你买一顶。"
"不用——"
"用。"江奕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但表情还是温和的,"买了你去上课戴着。不戴我就每天早上站你教学楼门口等着。"
巩书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回去了。她"嗯"了一声,把手从江奕掌心里慢慢抽出来。
"暖和了。"她说。
江奕看了她两秒,确认她指尖确实恢复了血色,才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回钢琴前面。她坐下来翻了一下乐谱,然后停住了。她没有翻下一页,手搁在琴键上面悬着,像在想事情。
"书瑶。"她叫了一声。
巩书瑶正在画画,抬头看她。
江奕背对着她坐在钢琴前面,烛火照着她的后脑勺和肩膀。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如果我的手以后完全好了——"
她顿了顿。
"——我想开一个小型的演奏会。不要很大。就坐一二十个人。把之前没弹完的那些曲子都弹一遍。"
巩书瑶放下铅笔。"开。"
"我——"江奕的右手在琴键上方微微张开又收拢,"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愿意来听。"
"我。"巩书瑶说,"你开我就坐第一排。"
江奕的背脊动了一下,像被风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很轻很浅。
"第一排就一个座位。"
"那我就坐那个。"
"第二排呢?"
"谁爱坐谁坐。"巩书瑶重新拿起铅笔开始画,"反正第一排是我的。"
江奕终于回过头来看她。烛火照在巩书瑶低垂的眉眼上,她正在低头画着什么,线条从铅笔尖流出来,流畅而笃定。江奕看了几秒,转回去,把手落到琴键上。
开始弹一首很温暖的曲子。旋律缓慢而舒展,像冬夜里裹着毯子坐在壁炉前面,柴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雪慢慢覆盖了整个世界。
巩书瑶低头画着画着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弯着的。她没去管它,让它弯着画完了那张速写。纸上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坐在钢琴前面,右手悬在琴键上方,烛火在她身后的墙壁上投出温暖的光晕。
那天晚上雪一直没停。巩书瑶走的时候江奕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把旧伞塞给她,伞面上印着褪了色的碎花图案,边缘有一根伞骨微微歪了。
"明天还给你。"巩书瑶撑着伞站在门廊下面,雪落在碎花的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噗噗声。
"后天也行。"江奕站在门里面,半边身子在烛火的暖光里,半边在暗处,"路上滑,走慢点。"
巩书瑶撑着伞走进雪里。她走了几步回过头,江奕还站在门口扶着门框,那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在门内的火光里看起来暖融融的。巩书瑶冲她挥了挥手,转回去继续走。
雪落在伞面上,落在紫藤光秃秃的枝条上,落在她已经走了一百多遍的土路上。她的帆布鞋踩在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把旧伞的弯柄。伞柄是木头的,被握了很多年磨得光滑温润,带着一点极淡的樟木香气。
她一路走回宿舍,把伞靠在书桌旁边晾着,爬上床之前伸手摸了摸围巾。毛线还是软的,带着雪天里从礼堂带出来的最后一点温热。
她闭上眼睛。那个温暖的旋律还留在她脑子里,陪着她慢慢地滑进了睡眠。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