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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关回去 暗金色的光 ...

  •   暗金色的光从地砖缝里渗出来,映着宫城前庭三个人的影子。

      王持剑站着,阿灼站着,那个东西站在他们之间。影子不重叠,像三条平行线。

      那个东西面朝她,面容在水面下晃动。

      “……你还要问什么?”

      王持剑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腰侧的剑。柄温了,那种温度从掌心渗进指骨,漫过她右手的鳞片。嫩红的第四片贴平了,青黑的三片也贴平了。全部贴平——像在听。

      她抬起头。

      “它关回去之后。你做什么?”

      那个东西面朝她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我走。”

      “用他的身体走。”

      “像他之前走的那样。用同一具身体——走他走过的路。”

      “——但会有一个不同。”

      “他醒来的时候,他跟着你。我醒来的时候,我会——”

      “——原地等。”

      “等下一个能用这把剑的人来。”

      王持剑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嘴角抽了一下。

      “下一个。”

      “等下一个来。然后再关回去,再换人再等。一直等下去——”

      “——这就是你想要的?”

      那个东西没有回答。

      但阿灼回答了。他的声音很低。

      “……它不想要。”

      王持剑转头看他。

      阿灼站在原地,左手还在滴血。嘀嗒。嘀嗒。嘀嗒。但他的手动了——他把左手抬起来,举到胸前,掌心朝上。那道伤口暴露在暗金色的光里。边缘整齐。血从里面涌出来。涌得比刚才更慢了。

      “它不想要。它只是在执行——”

      “——执行我劈开自己之前,给它留的指令。”

      “它没有自己的意愿。”

      “它只是照着做。像那把剑一样。像——”

      他停了一下。

      “——像我之前一样。”

      王持剑看着他举起来的那只手。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那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看那道伤——边缘整齐,切面光滑,像被极锋利的东西一刀划开。不像是剑劈的。太干净了。像比剑更薄的东西。像光。像注视本身。

      她忽然说:

      “你不是拿剑劈自己的。”

      阿灼看着她。

      “……什么?”

      “你这道伤——不是剑劈的。”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四片鳞在暗金色光里泛着冷光。

      “是注视。”

      “你拿剑劈自己的时候,被反击了。”

      “劈到你手上的——不是你自己的剑。是祂。”

      阿灼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伤口在他注视下——微微翕动了一下。像在回应。

      那个东西在两人之间站了很久。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

      “……你比我以为的知道得多。”

      王持剑笑了一下。梨涡出来了。很浅。

      “我不知道。我猜的。”

      她停了一下,看着那个东西。

      “……你脸皱了。”

      它没有动。但它的“面容”在水面下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皱了。

      王持剑把右手从袖子里完全抽出来。四片鳞全部暴露——青黑三片,嫩红一片。嫩红的那片,在暗金色光里微微搏动。她看着它,又看了一眼阿灼举着的那只手。

      然后她走过去。

      走的不快,但很稳。三步之后,她站在那个东西面前。离它不过一臂。她站在它和阿灼之间。她没看它。她转身,面朝阿灼。

      她伸出右手。四片鳞的右手——贴住他举起来的那只左手。掌心贴掌心。鳞片贴伤口。硬质的青黑鳞片,碾过那道湿漉漉的、涌血的、边缘整齐的伤。

      她感觉到了。他的伤在她掌心下,跳了一下。像心脏。

      “你说——它要关你回去。”

      “我不让它关。”

      阿灼低头看着她贴在自己掌心上的那只手。鳞片边缘硌着他的皮肉,生疼。但他没有缩手。

      “你拦不住它。”

      “它比我大。”

      “它是我身上被劈出来的那一半。它和我一样强。甚至——比我强。因为它没有在‘想’。它只是在执行。执行的时候,它比我完整。”

      王持剑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我换一种说法。”

      “我不拦它。”

      “——你跟我走。它自然就没有东西可以关了。”

      她右手依然贴着阿灼的伤口,掌心下,那道裂开的皮肉正在一寸一寸地咬合。

      “……它已经在合了。”

      阿灼看着她。空的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你让我选?”

      “嗯。”

      “选跟着你走。还是留在这里——被它关回去。”

      “你选。”

      阿灼沉默了。

      暗金色的光在他们脚下蔓延。宫城前庭安静得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庙。那个东西站在三步外,没有动。没有催。只是一具穿着旧灰袍的、面容模糊的“等待”。

      阿灼的左手——被她握住的那只手——伤口忽然止了血。不是慢慢停。是瞬间止了。

      伴随着一声极其细微的、像骨缝裂开又重组的闷响。那道伤口在暗金色的光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捏合,边缘的皮肉翻卷着,硬生生咬合在一起。

      王持剑低头看。血不涌了。那道伤口——合拢了半寸。

      她抬头看他。

      阿灼也在看她。他的眼睛——那双空了很久很久的眼睛——里面有一个光点。很小。像一根针尖。

      “我选。”

      “我跟着你。”

      “我不回去。”

      他说完那三个字的时候,他掌心的伤口又合拢了半寸。那道永远不愈的、从“醒”过来之后一直在流血的伤口——第一次,合上了一大半。

      那个东西在三步外,忽然开口了。

      “……你选了他。”

      王持剑没有回头。

      “嗯。”

      “那你选的——是错的。”

      “他选择跟着你,他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前文明。回不去自己。回不去那具尸体。”

      “他会慢慢——”

      “——慢慢忘掉自己是‘什么’。然后变成‘谁也不是’的人。”

      “你选的——是把他从容器变成人。”

      “但人比容器脆弱得多。”

      “他能承受注视的极限——就是你挥第五剑的那一天。”

      “第五剑之后,他比你碎得更快。”

      “因为他已经没有容器了。”

      王持剑站在原地,握着阿灼的手。他的伤口合拢了大半,血不流了。她右手四片鳞贴着他的掌心,硬质和柔软之间,有一道极细的、温热的接触面。

      她终于回头。

      她看着那个东西。那个“另一面”。那个——曾经也是阿灼的一部分。

      她笑了一下。梨涡出来了。很深。

      在转身之前,她握着阿灼的那只手,极其用力地、死死地攥了一下。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然后她松开手。

      “我知道。”

      “我知道他比我碎得快。”

      “我知道第五剑之后他不在了。”

      “但第五剑是我挥的。”

      “不是他。”

      “他碎不碎——是我选。”

      “不是你。”

      阿灼掌心的伤口合拢了大半。同一瞬,那个东西往后退了半步。

      宫城前庭安静了。

      暗金色光从脚底渗上来。三个人影站在光里,两个面朝一个。

      那个东西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传过来的。

      “……你选了一条更难的路。”

      王持剑转身面朝宫门。

      “我选的。”

      “走,出洛阳,往北。”

      阿灼跟上去。没有血滴声了,只有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砖上,终于有了声响。

      那个东西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它面朝的方向,慢慢转向了天空——那块空了的洞。

      它开口。声音像是说给什么不在场的东西听的。

      “……他走了。”

      “你看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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