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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容器
洛阳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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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宫城比邺城小。
门也小。朱漆褪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纹,像一张洗过太多次的脸。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灰白的,是另一种——暗金色。像落日沉到一半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光从底下往上渗。
王持剑在宫门前站定。
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四片鳞——三片青黑,一片嫩红。嫩红的那片没有在搏动,它贴平了。贴得很紧,紧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看见。
“……它在里面?”
身后三步,血滴声停了一息。
“……在。”
阿灼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压着。
“什么样的?”
“……站着。面朝门。没有动。”
王持剑没有回头。她看着面前那扇半掩的宫门,目光穿过门缝。
她看了三息。那个东西的胸口没有起伏,一次都没有。
王持剑伸手推门。
门轴没有声音,暗金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漫过她的靴面。她没有停,跨过门槛,走进那层光里。
宫城前庭没有树,没有旗幡,没有守卫。地面上铺着青砖,暗金色的光从砖缝里渗出来,像地底下埋了一盏灯。前庭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穿着人皮的东西。
它面朝她,一动不动。它穿一件深灰色的旧袍子,头发是黑的,束得整齐,面容模糊——不是看不清,是“不让你看清”。像有人给它的脸蒙了一层薄薄的水,五官在水面底下晃动,永远对不上焦。
它没有眼睛。眼睛的位置是两块微微凹陷的暗色。但它面朝她的方向——它在“看”她。
王持剑在前庭入口处停步。
她看着它,右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四片鳞贴着指骨,全部贴平了。一片翘起来的都没有。
它开口。
声音不是从嘴巴发出来的。是从它站立的位置向外扩散,像水面的涟漪——在王持剑的脑海里直接响起来。
“……持剑的。”
“你来了。”
王持剑没有动。
“你是谁?”
“……你的。”
“我的什么?”
“……你的第二剑。”
王持剑的笑停在了脸上。
“……第二剑?”
“沈知寒说的第二剑,斩替你挡剑的人。斩他,然后你才能斩我。我是你斩我之前的那一步。”
王持剑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四片鳞暴露在暗金色的光里,那片嫩红的,忽然开始搏动。比之前快,快得她手指尖在跟着抖。
“你是阿灼?”
“……我是他。”
“我是他的……另一面。”
王持剑站着没动。
她看着面前那个“面容模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旁边——三步外,阿灼站在原地。他的左手垂着,血往下滴。他的表情是空的。但他的手,那道伤口,正在加速。血涌出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外推。
那个“面容模糊”的东西又开口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
“他是一具容器,我是容器里装的东西。”
“他醒来的时候,我在睡。他走路的时候,我看着他走。”
“他跟着你的时候——我在等。”
“等你知道我是谁。”
王持剑的目光从那个东西移到阿灼身上。
阿灼站在那里,没有抬头。他看着自己的左手。血从掌心涌出来,淌过指缝,滴在青砖上,咚,咚,咚。比刚才更快。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脑子里那个声音。”
“是它。”
“它一直在喊我回去。”
“那个东西站在那里——”他抬起眼,看着王持剑,“——它让我别跟着你了。”
王持剑站着没动。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空的、没有内容的眼睛,第一次——有东西在底下。
不是情绪。是认知。他在看那个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映出了一个影子。那个影子的轮廓,和“面容模糊”的东西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它在喊你回去?”
阿灼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到它的时候,有一句话。我脑子里出来的——不是声音,是字。我看见那行字了。”
他低下头,右手的食指无意识地抬起,在自己左臂的衣袖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描摹着什么。像是在写那些字。
“……什么字?”
他停下手指,低头看自己的伤口。血还在涌。
“……回去吧。”
“你该回去了。”
王持剑没有说话。
她站在洛阳宫城的前庭里,暗金色的光从脚底往上渗。右手四片鳞紧贴指骨。嫩红的那片搏动得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她面前三步,站着一个“不是人”的东西——它说它是阿灼的另一面。她左侧三步,阿灼站在那里,第一次说“我看见了字”。
她笑了一下,梨涡没有出来。
“回去吧?回哪去?”
“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你也不知道他是谁。你只知道你那只手在流血——”
她朝阿灼的左手抬起下巴。
“——那你知道你这只手,为什么永远不会好?”
“你知道那道伤口是造这把剑的时候留下——还是——就是这把剑劈开的?”
阿灼没有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血在涌。涌得比之前更急了。嘀嗒、嘀嗒、嘀嗒——连在一起,不再是单独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掌心里面,正在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往外顶。
那个“面容模糊”的东西往前迈了一步。步幅不大,刚好让它站在王持剑和阿灼之间。
暗金色的光在地面上翻了一下。
它开口了。
“……它没有劈开他。”
“是那东西劈开了。”
“他被劈开的时候,手里握着那把剑。”
“他用那把剑——劈了自己。”
就在它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它脸上那层晃动的水膜,忽然停了。
停了半息。
就在那半息里,王持剑看见了一张脸。一张和阿灼一模一样的脸。五官清晰,眉眼沉静,带着一种极其疲惫的、认命般的死寂。
然后水又动了。五官重新涣散,变回了一团永远对不上焦的模糊。
王持剑的笑终于完全消失了。
她站在洛阳宫城前庭的暗金色光里,右手四片鳞贴着指骨。她的下颌收紧了一瞬,连带着腰侧那柄锈剑,也微微震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东西。它面朝她,面容在水面底下晃动。她又看着阿灼。阿灼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滴血的左手。
他的手指。第一次——蜷了一下。
不是被动的那种蜷。是像在握什么。
阿灼抬起头。
他看着她。
“……我想起来了。”
“那把剑——我做的。我拿它——”
“——劈了自己。”
王持剑没有动。
她的右手下意识往袖子里缩了半寸。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想要护住什么的动作。
但她克制住了。手指重新舒展开,死死贴在剑柄上。
“劈了自己之后。你变成了什么?”她的声音没有抖。
阿灼沉默了很久。
“……变成两个。”
“一半在走。”
“一半在这里等。”
“等那个——能用这把剑的人来。”
王持剑站在暗金色的光里,右手贴在身侧,四片鳞全部贴平了。她没有看他。她看着那个“面容模糊”的东西。
“你等他来做什么?”
那个东西面朝她的方向。没有嘴。但在她问完这句话之后,空气中出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它“站”的位置传出来的,是从她脑海深处的某个地方,直接响起来。
王持剑的笑没有出来。她站着没动。右手四片鳞贴平,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
她开口:“……关回哪去?”
那个东西面朝她,没有回答。
但阿灼回答了。他的声音从她左侧传来,很轻,很慢,像在念一行已经看过很多遍的字:
“……关回那个没有醒来的地方。”
“关回——”
“——你看见我之前的那具尸体里。”
“关回我自己。”
王持剑终于转头看他。
阿灼站在原地,左手垂着,血在滴。嘀嗒、嘀嗒、嘀嗒——连在一起。他的眼睛还是空的。但空的底下,有东西在浮上来。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腰侧那柄锈剑。剑柄是凉的。不热。不共鸣。什么都没有。她忽然想——从她第一次握住这把剑开始,她从来没有问过它从哪里来。她只是用。她斩注视、斩怪物、斩一切她认为该斩的东西。她以为剑是父亲留给她的。她以为剑是前文明留下的遗物。她以为剑是工具。
可如果它是阿灼做的——如果他用自己的手握着它劈开了自己——那她握着的这柄剑,到底是什么?
是武器。是遗物。还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她的右手动了一下。四片鳞——嫩的、硬的——全部贴平了。像在听。
她看着阿灼。
“你做的这把剑。你知道它斩什么吗?”
阿灼沉默了一会儿。
“……斩注视。”
“你拿它劈自己的时候——你在斩什么?”
阿灼没有回答。但他的血滴声停了一瞬。
那一瞬,她的剑柄温了。
不是之前那种被捂热的温,而是一种带着活人滚烫体温的、从铁锈底下渗出来的温。像有人隔着千年的时光,把手心贴在了她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