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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脚步声 出洛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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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洛阳的时候,天是晴的。
王持剑往北走了一里,然后停住了。她站在一个岔路口,往北的路被一堆坍塌的石块封死了——不是偶然塌的,是被什么从天上砸下来砸断的。她看了一眼,转身往南走了。
灰白色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后面真正的天——淡青色,有光透下来。那种光落在人身上是暖的。暖得刚好。暖得像有人提前试过温度,才放出来。暖得不太对。废墟的断墙上,光投出的影子边缘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在看。墙根下的野草在光里是翠绿色的,可草叶背面——王持剑蹲下来拨开看了一眼。
她蹲着没动,手指在灰褐色的叶背上碾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灰。她放在鼻端闻了一下。什么味道都没有。这才是最不对的地方。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说什么。但她的脚步比之前快了一线。
王持剑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翻了个面,让光落在四片鳞上。青黑的鳞片吸光。嫩红的那片透光——光从边缘穿过去,像一层薄薄的、活着的东西。她看了两息。把手收了回去。
身后没有血滴声。阿灼站在两步外。左手垂着,掌心朝内。那道伤口合拢了四分之三,只剩一道细线一样的红痕。不流血了。但他偶尔还是会低头看一眼——像在确认那道伤还在不在。
“疼吗?”他抬头。
“……不疼。”
“之前那道伤口是一直疼的——”
“——现在合上了,反而不疼了。”
“这不正常。”
王持剑看着他,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正常’了?”
阿灼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掌心移开,看向前方——土路延伸向南,穿过枯麦田,穿过零星的村庄,穿过越来越厚的暗绿色,往更南边去了。
“……从有知觉开始。”
“从觉得疼开始。”
“从觉得疼不正常开始。”
王持剑没有接话。她转身往南走了。阿灼跟上。脚步声落在土路上——有声音了。之前他的脚步是无声的,像纸页贴着地面滑行。现在他踩下去,靴底碾压碎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陆沉舟走在最后。琴抱在怀里,没有弹。但他在侧耳听——听阿灼的脚步声。走出一里之后,他开口了。
“你走路的声音……在变。”
阿灼没有回头。
“在变什么?”
“变重了。”
“你之前走路,像一张纸在地上滑。现在是——”
“——像一个人在走。”
阿灼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沙沙。沙沙。比刚才重了一点点。陆沉舟没有再说。
又走了三里。土路边有一棵枯树,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树底下蹲着一只野兔,灰褐色的,耳朵耷拉着。它没有跑——它看着王持剑走过来,没有动。王持剑在它面前三步站定。
兔子看着她。眼睛是暗红色的,像浸过什么液体。它的耳朵后面,有一道细长的、半透明的凸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下缓慢地移动。
王持剑低头看了两息。
“你在等什么?”
兔子没有动。但它的耳朵往左偏了一下——指向土路以南的方向。
陆沉舟在后头说:“它在指路。”
“指向哪?”
“指向那个——在等你来的地方。”
王持剑蹲下去。伸出右手,没有碰那只兔子。四片鳞在日光下微微翕动,嫩红的那片朝着兔子的方向倾斜了一寸。兔子看着她右手的鳞片,耳朵又往左偏了一点。
“……它身上有东西。”阿灼站在旁边,看着那只兔子。“就像洛阳南市那些人。被看过。但还没看完。”
“它在等你——等你的剑。”
王持剑站起来。
“我的剑不斩兔子。”
“它是在等——等你从我这里过去。然后告诉‘那个人’,我走了。”
她绕过兔子,继续往南走。阿灼跟上去。走到兔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他低头看了它一眼。兔子抬着头,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他蹲了下去。伸出左手——伤疤还没完全合拢的那只——在兔子头顶悬了一息。没有碰。
兔子的耳朵平下去了。他站起来,继续走。
陆沉舟在身后,耳朵动了一下。
“……你刚才做了什么?”
阿灼没有回答。但他走路的脚步声——比刚才重了半寸。
又走了五里。土路拐了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驿站。墙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片掉在地上碎成暗红色的碴。院子里长满了野草,草叶是深绿色的——但不是正常的深绿,边缘微微发黑,像被什么东西浸过了。
王持剑在驿站门口站定。
“今晚住这里。”
阿灼跟着她走进院子。他踩上野草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草叶在他靴底没有断。那些草,在他踩下去的时候,微微地向两边分开,像在让路。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王持剑没有注意到。她走进驿站的门洞。门洞内光线暗了半度。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硬而凉,散落着碎瓦片。墙角的阴影里堆着半截朽木,木头上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苔的边缘也是黑的。她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四片鳞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腰侧的剑解下来,搁在地上。
剑鞘落在夯土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灼。”
“嗯。”
“你把剑拿起来。”
阿灼站在门洞口,看着她。
“……拿起来?”
“嗯,你做的剑。你拿起来看看。”
阿灼看着地上那柄锈剑。剑身藏在鞘里,露出来的部分只有柄。旧木的柄,缠着褪色的深色布条,布条边缘已经毛了。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蹲下。伸出左手。手指触到剑柄的瞬间——
剑柄温了。不是热。是温。像有人提前捂过了。那种温度从他指尖渗进去,漫过掌心,顺着手臂往上爬。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握住。只是搭着。
“……它认得你。”王持剑蹲在他对面,看着他的手指和剑柄之间的那一小片接触面。“它记得你做的它。它记得你。”
阿灼看着剑柄,又看着自己的手。
“……它确实记得我。”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但我——”
“——我不记得它。”
“我握它的触感——是陌生的。像第一次握一把别人的剑。”
“但它认识我。”
王持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空过、有方向过、裂开过一道缝——现在,它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很小。像一根火柴在远处划着了。她笑了一下。梨涡深深的。
“那你现在重新认识它。”
“从今天开始。你握着它走。”
阿灼低头看着剑柄。他把手指收拢了——完全握住了。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渗进骨骼。他右手的伤口——那道只剩一线红痕的旧伤——在握剑的瞬间,忽然震动了一下。不疼,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王持剑看见了他的手抖了一下。
“怎么了?”
阿灼沉默了一会儿。
“……它在我手里。”
“它在跟我说——”
“——‘你回来了’。”
阿灼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着剑柄的那只手。拇指在旧木柄上慢慢蹭了一下。像在确认刚才那句话确实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
王持剑蹲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院子外面,陆沉舟抱着琴靠在半截断墙上,侧着头。他听见了阿灼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听见了阿灼说“你回来了”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确认一件自己也不确定的事。他拨了一下琴弦。一声极轻的泛音。像有人在远处应了一声。
阿灼握着剑站起来。剑柄在他掌心里,温着。他转身,面朝院外的土路。南边。远处有山形的轮廓,暗绿色,在灰白的天光里浮着。他开口。
“走吧。”
“她在前面等。”
王持剑站起来,看着他。
“谁在前面等?”
阿灼低头看自己握着剑的手。那道旧伤,在握剑之后——又合拢了一线。现在只剩一条几乎看不出的细痕。
“……那个在等我回去的人。”
“不是它。是另一个人。”
“——我的。”
王持剑站在门洞口,看着他握着剑的手。他的手指扣在旧木柄上,指节微微凸起,像在握一件终于找到了主人的东西。她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她的右手——垂在袖子里那只——在他说出“我的”两个字时,轻轻攥了一下。不重。只是四片鳞贴着指骨收拢了一线,像一只合拢的蚌。然后她又松开了。
她说:“行。那去。”
“去见她。”
她迈步走出驿站的门洞。阿灼握着剑跟在她身后。脚步声落在野草上——沙。沙。沙。那些草在他踩过去的时候,微微分开,又在他抬脚之后,慢慢合拢。
陆沉舟抱着琴跟在最后。他的耳朵侧着,听着前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轻一个重,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他把琴抱紧了一些。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被风吹散了——
“……两个都在走。”
“都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