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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的    驿站 ...

  •   驿站之后的路,土质变了。从洛阳南郊的黄土,慢慢变成更深的褐红色,像浸过铁锈的沙土。路两侧的枯麦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丛——枝叶蜷曲,叶片边缘呈焦黑色,像被火烧过又被雨浇了,留下一层焦脆的壳。
      王持剑走在前面。阿灼跟在她身侧,比之前近了半步。他左手握着剑,剑柄朝前,剑尖朝地——他握的姿势不标准,像一个很久很久没握过剑的人,正在通过指腹重新记忆一件东西的轮廓。
      陆沉舟走在最后,琴抱在怀里,一直没弹。 "阿灼。"
      "嗯。"
      "你说的'她'——还在前面吗?"
      阿灼的脚步没停。但他握着剑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在。"
      "你感觉得到?"
      "能感觉到。"
      "怎么感觉到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剑的左手。伤口已经合拢了四分之三以上,只剩一条比发丝略粗的细线,浅红色,像一道画上去的痕迹。 "这把剑,在往那个方向偏。"
      "不烫。不凉。只是——偏。像被什么拉了一下。"
      王持剑侧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剑。剑尖确实微微偏左——偏离土路的主线,指向西南方向的矮山。
      "那把剑在往她那边指?"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让我握着它开始。" 王持剑没有继续问。她调整了方向,朝西南走。阿灼跟上。陆沉舟跟在最后,在转向的那一刻,他微微侧了侧头——脸朝着那柄剑偏斜的方向,像在确认什么。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从琴身上抬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矮山越来越近了。山不高,坡度平缓,覆盖着厚厚的暗绿色灌木,灌木丛间散布着灰白色的碎石——石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孔洞,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过。山脚下有一条干涸的溪谷,溪底的石头呈深褐色,像浸过很久的血。
      王持剑在溪谷边站住了。她看见她了。一个女人,站在溪谷对面。一动不动。穿深灰色的旧衣,宽袖,束腰。头发是黑的,很直,垂到腰际,没有绾。
      面容看不清——太远了——但她的轮廓站在暗绿色的灌木丛前面,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边缘微微模糊。
      她面朝他们的方向。她在等。王持剑站在溪谷这边,隔着一条十步宽的干涸溪床,看着那个女人。她没有动。没有拔剑。没有出声。她等了三息。
      "阿灼。你认识她吗?" 阿灼站在她身侧。他握着剑的左手,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微微抬了一线。不是防御。是像在确认什么——他握着剑,往那个方向伸了一小截。 "……我不认识。"
      "但我看见她的时候——"
      "——不空。" 王持剑转头看他。阿灼看着溪谷对面的那个女人。他的眼睛——那双空了很久的、只偶尔亮起一点微光的眼睛——现在,里面没有光点。不是空。是别的东西。像一扇一直关着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一下。 "你不认识她。但她让你觉得不空?" "……嗯。" 王持剑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 "那你过去。"
      "我不过去。" 阿灼侧头看她。 "我在这里。你过去——跟她说话。" "她等的是你。" 阿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握着剑,往前迈了一步。踩进干涸的溪谷。沙土在靴底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又迈了一步。第三步。他走到溪谷正中间。离那个女人还有五步。
      那个女人没有动。王持剑站在溪谷边缘,看着他的背影。她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了——四片鳞暴露在灰白的天光里,三片青黑,一片嫩红。嫩红的那片没有在搏动。它贴平了。贴得比任何时候都平。
      陆沉舟站在她身后三步。他侧着头,耳朵朝着阿灼和那个女人之间的方向。他开口。声音很轻。
      "……有声音。" 王持剑没有回头。 "什么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水底说话。" "不是我这边的声音。是——"
      "——是从她们之间那个位置传出来的。" 溪谷正中间,阿灼站在干涸的溪床上,与那个女人隔着五步。
      她终于动了——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她的手指是苍白的,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把手举到胸前,掌心朝外。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王持剑几乎听不见。但她看见了——阿灼的肩膀,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
      像被什么击中了。王持剑往前迈了半步。阿灼没有回头。但他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一个问题—— "……你在等我?"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又往前伸了一寸。阿灼低头看着她的手,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剑的左手。剑柄温着。他说了第二句话。
      "你是我的——"
      "——什么?" 那个女人站在五步外,面容依旧模糊。但她的手,在阿灼问出第二句话的时候,忽然收拢了——攥成拳,贴在胸前。像一个人在忍。溪谷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两个字。两个字从她站立的位置传出来,穿过干涸的溪谷,落在阿灼身上。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里。阿灼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他握着剑的左手——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一样的旧伤——忽然红了一线。像血要涌出来了。但没涌。只是红了一线。停在皮肤底下。王持剑站在溪谷边缘,看着他的背影。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阿灼。" "你回来。" 阿灼没有立刻动。他看着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也看着他。中间隔着五步。她攥成拳的手还贴在胸前。
      然后阿灼转身了。他握着剑,一步一步走回溪谷这边。脚步声落在沙土上,沙。沙。沙。比之前更重。他走回王持剑身边,站定。她看着他。 "她说了什么?" 阿灼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剑的手。那道伤口红了一线之后,又慢慢褪回去了。像被压住了。然后他抬起头。
      "……她说——"
      "——'走吧。'" "她说'走吧'。你来了。我看见了。你走吧。"
      "她说她在等我。等到我了。"
      "然后她就让我走。" 王持剑看着他。他的眼睛——那扇被叩了一下的门——已经合拢了。没有光点。也没有空。是别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确认了某件事之后,慢慢接受了的平静。
      她看了他两息。然后她伸手——右手,四片鳞的右手——握住他握剑的那只手。
      掌心贴手背。鳞片硌着他的指骨。 "那走。" "她说你走,你就走。" "去下一站。" 她拉着他的手,绕过溪谷,朝西南方向的矮山背面走去。阿灼被她拉着走了几步。他的脚步重了。沙。沙。沙。每一步都比之前更沉。陆沉舟跟在最后。
      他走过溪谷边缘的时候,侧头朝着那个女人的方向停了一瞬。他听见——那个女人站在原地,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一种极轻的、持续的声音,像一扇门被风吹着,反复开合。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了。他没有说出来。但他走路的脚步,比之前慢了半拍。
      ——她在等他,等到了。
      然后让他走。
      ——她等他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但她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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