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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护花心动 流民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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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闯进来的时候,伊索尔德正在喝今天的第二碗粗麦粥。
石室入口的碎石堆突然被从外面猛然拱开,大块青石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枯藤碎枝飞散四处。没等她站起来,三个人已经侧身挤了进来,粗布麻衣沾满泥渍,脸上横着旧疤新伤,腰间别着磨得发亮的短刀。其中一个人手上还攥着一张告示,卷了边的厚纸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伊索尔德一眼就看见告示上自己的侧影画像——白堇花冠、圣袍、垂目的虔诚姿态,下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悬赏字迹。
"——在这儿!真在这儿!"攥告示那人眼睛骤然亮了,他猛地转头朝身后的同伴低吼,"我就说了,我昨天亲眼看见她从西口排水渠钻进去的!她身上那冷香骗不了人,肯定是妖女的药房!"
第二个高个子一脚踢开散落的碎石,目光扫过石台、药罐、墙角层层叠叠的霜凝堇,最后落在伊索尔德身上。他眯着眼打量了两息,忽然咧嘴笑了。"圣女大人?您这身打扮跟告示上可差了不少,我都差点没认出来。穿成这样?啧,贱民的衣裳穿着舒服吗?"
伊索尔德慢慢站起来。她手中还端着那半碗粗麦粥,碗沿的粗陶硌着掌心,粥面的热气氤氲着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剑在干草铺尽头靠着墙,离她现在的位置三步,中间隔着那张堆满草药的石台。来不及了,他们在她拿到剑之前就能扑过来。
第三个矮个子已经动手了。他绕过石台往墙角走,目标明确地朝那些石缝里的霜凝堇丛伸出脚去——"这么多妖花,都烧了能腾出好些地方。"
"——别碰它们!"
莱拉的声音从石室深处炸出来。伊索尔德从没见过她这样说话,那个声音里的锐度和温度都不像她的了,像冰面骤然裂了一条缝,寒气从缝里猛地喷出来。莱拉从石台另一侧扑过去,整个人横在了那丛霜凝堇前面,伸开双臂挡着墙角的石壁,胸口的霜凝堇剧烈震颤,薄霜碎屑簌簌下落,像在发出某种无声的警告。
矮个子愣了一下,随即嗤笑起来。"妖女护妖花,倒也般配。"他抬脚就踹,粗硬的鞋底正蹬在莱拉护住花丛的右臂上,人瘦,骨头薄,那一脚踹得她整个人朝石壁上撞过去,后脑"咚"一声磕在青石面上,闷响刺耳。
伊索尔德碗里的粥洒了。滚烫的粗麦汤泼在她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她的瞳孔猛然收缩,视野里所有东西都褪了色,只剩下莱拉撞在石壁上那一瞬间偏过去的侧脸,和从她唇角渗出来的、细得几乎看不出的血丝。
"——手。"莱拉咬着牙吐出这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伊索尔德听见了。她的右手还维持着挡在花丛前的姿势,但那只手的手指被矮个子的靴底碾了一下,指节上洇开一片紫红,像霜堇花瓣被人攥碎了揉在皮肤上,淤血迅速漫开来。
矮个子又要抬脚。这次他踹的是莱拉护花的那只手,要把她整个人从花丛前踹开——
伊索尔德动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碗摔在地上碎成三瓣的声响还没落地,她的人已经穿过了石台与墙壁之间那道窄过一人的缝隙,三步只用了半息不到,右臂从身后伸出去,五指张开猛地攥住了矮个子的脚踝。她的指力远大于对方预料,青筋从手背暴起,像五个铁箍嵌进那人脚踝的皮肉里。
"——啊!"矮个子惨叫,身体失去平衡朝侧面歪倒,膝盖砸在青石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伊索尔德没停。她一把拽住莱拉受伤的右臂把人从墙角拉起来,用自己整个后背挡在了那丛霜凝堇前面。石壁很凉,霜堇的花叶轻轻擦着她后颈的皮肤,冷意刺得她脊椎一阵发麻。莱拉被她扯到身后,受碾的右手蜷在胸前,整个人靠在她背脊上,轻得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枯叶。
高个子拔刀了。刀锋从她面前劈下来,伊索尔德侧身一闪,刃尖擦着她肩头旧伤的绷带削过去,绷带断了一截散落在地。她左腿屈膝前顶,正撞在高个子小腹,那人闷哼一声弓下身去。第一个攥告示的流民被这场面镇住了两息,随即拔腿就往石室入口冲,连滚带爬地从碎石堆挤出去,告示掉在地上被他自己踩了几个泥脚印。
矮个子还在地上打滚抱着脚踝嚎叫。高个子弓着腰退了半步,看了一眼伊索尔德肩头渗血的旧伤和她身后把莱拉完完全全挡住的姿态,终于也转过身,踉跄着钻出入口的缝隙跑了。
石室恢复安静。
油灯的火苗被刚才乱斗带起的风扑得忽明忽暗,墙上霜堇的花影碎成无数片不断晃动的墨紫色斑点。石台上的药罐有两个被撞翻了,干花和药末洒了一地。地上有血,不大的一小摊,是莱拉唇角渗出来的,和她右手指尖不断滴落的东西。
伊索尔德还站在那丛霜堇前面。她的后背贴着石壁,霜堇的冷香从颈后源源不断地漫上来,凉的,细密的,像有人在她脊椎骨缝里种了一排冰凉的花。她的呼吸很急,胸廓起伏得比往常快了许多,心脏在那层薄膜后面猛烈地、毫无规律地跳着,擂鼓似的撞着肋骨内壁。
她发现自己全身在抖。指尖、小臂、肩膀、双腿,每一块肌肉都在微颤,像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下来回弹时的余震。那种感觉很奇怪,她认得这种感觉的表层但不认得它的内核——她从前战斗后不会这样,拔过剑、杀过人、花瓣沾满袖口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和呼吸跟晨祷时分没有任何区别。
但现在她的心在狂奔。从胸骨后面一路狂奔到喉口,堵在那里,和那团闷了太久的东西撞在一起,撞得她眼眶又开始发热。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眨掉那层模糊的水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的右手指甲缝里嵌着矮个子脚踝的皮屑和衣料纤维,指节因为过度发力而泛着白里透青的颜色。她慢慢松开手指,五指张开,手心里的冷汗洇成一片,黏腻潮湿。
"……你流血了。"
莱拉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很轻。伊索尔德转过身。莱拉靠在石壁上慢慢滑坐下来,右手的伤处已经肿了,指节紫红一片,但那只手还固执地垂在身边,护着石缝里那丛被踹了一脚的花。
霜凝堇丛被矮个子的靴尖刮掉了好几片花瓣,墨紫色的碎瓣散落在青石地面上,边缘的霜正在慢慢融化,渗进石缝里变得不见踪影。但花株还在,花茎虽然歪了却没有断,最顶上那朵花苞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像是刚才那场混乱里它唯一没被彻底压垮的东西。
伊索尔德看着她。看着她唇角那道细细的血痕,看着她肿得发紫的右手,看着她靠坐在墙角试图用左手去拨弄那丛歪倒的霜堇却疼得整张脸都皱了——她的胸腔忽然裂了一条缝。比莱拉冰面上的裂缝更大、更深、更痛,那道缝从心脏的正中间撕开,朝两个方向猛地扩去,扩到她肋骨最深处扩到她每一条血管的源头,然后那团闷堵了太久的东西从缝里汹涌地、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
焦躁。担忧。愤怒。心疼。一种她无法命名、无法归类、甚至无法在胸腔里盛放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满了她整个躯体,从指尖到颅顶无一遗漏。她的眼眶里那层水光再也收不住了,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它逼回去,但嗓子是紧的,喉头是哽的,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蹲下去,把莱拉受伤的右手轻轻抬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那只手很凉,肿得比刚才更厉害了,关节处的紫红像晕染开的墨滴顺着指节漫开。她低头看着,觉得自己心口那道裂缝每看一眼就扩开一分,扩得她整片胸腔都在发酸。
"……你的花。"莱拉偏了偏头,目光越过伊索尔德的肩膀落在墙角那丛霜堇上。"被踩到了几片。它的根没事,还能长出来。"她的声音很平,但这种平跟她往常不一样,像硬撑着一层薄冰不让自己碎得太快。
伊索尔德没说话。她把莱拉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膝头,然后侧过头去看身后那丛霜堇。花丛歪了,断了几片叶,但根还在石缝里紧紧抓着,霜又重新开始凝了,薄薄一层覆在花瓣边缘。她看着那些霜花,又低头看了一眼莱拉指间的淤血,觉得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硬硬的堵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她发间最后几片残余的白堇落了。
那几片花瓣从她散乱的金发里滑出来,轻飘飘地打着旋,落在霜堇丛歪倒的花茎旁。纯白色的,边缘微微发黄蜷曲,已经干枯了大半,只在中心还残留着一线暖白的底色。它们落在墨紫色的霜堇花瓣旁边,落在青石地面上那几片被踩碎的霜堇碎瓣中间,白与紫,枯与鲜,暖香最后的残存和冷香本来的面目,安安静静地叠在一起,谁也不挤谁,像两滴不同颜色的水珠从高处坠下来,在落地的那一刻恰好相触。
伊索尔德看着那几片白堇落入霜堇丛,看着两种花瓣贴着彼此躺在地面上。她慢慢伸出手,把左边那朵霜堇歪倒的花茎扶正,然后把右边那几片白堇枯瓣轻轻拢起来,搁在霜堇根部露出的潮湿泥土上。
白的挨着紫的。暖的靠着凉的。圣花贴着妖花。
她没有把它们拿开。
莱拉靠在石壁上看着她的动作,肿得发紫的右手蜷在她掌心里没抽走。过了很久,久到墙角的霜堇重新覆了均匀的白霜,久到石室里的药味和血腥气慢慢散了,久到伊索尔德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被她控制住了不再往外涌,莱拉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手指,用没有受伤的指尖碰了碰伊索尔德的掌心。
那一下很轻,像霜堇花瓣拂过水面。
伊索尔德低头看着那根指头,看着它在她掌心里留下一道短而凉的触痕,然后蜷回去。她攥住那只手合拢五指,把那些断指的凉意和紫红的淤血一并收进掌心。
石室里满墙的霜凝堇静静开着。那几片白堇枯瓣已经和霜堇碎瓣完全混在了一起,白的紫的缠着,风从石缝里灌进来吹得它们微微挪了一寸,也没有分开。